摘要
骨质疏松症是以骨量减少、骨微结构破坏为主要病理表现的慢性代谢性疾病,近年来发病率不断升高,严重威胁中老年人健康,也加重我国医疗负担。中医“肾主骨”理论和铁死亡调节均是防治骨质疏松症的重要手段。随着中药药理学研究的深入,众多补肾中药和方剂被证实可通过调控铁代谢、脂质代谢、谷胱甘肽代谢等信号通路,调控Nrf2、P53等关键调节因子,减轻铁过载和脂质过氧化物累积,减少活性氧生成,进而调节机体内铁死亡水平,促进成骨分化、抑制破骨细胞生成,维持骨稳态以治疗骨质疏松症。本文对调节铁死亡的补肾类药物和经典补肾方剂进行综述,为相关药物治疗骨质疏松症的研究提供帮助。
骨质疏松症(osteoporosis,OP)是一种慢性隐匿性疾病,以骨皮质变薄、骨小梁数量稀少为病理表现,骨质疏松性骨折为其主要临床表现。随着我国人均寿命提升,OP发病率逐年上升,流行病学研究表明,我国40岁以上居民中男性和女性OP的患病率分别为5.0%和20.6%[1],OP已成为影响我国卫生系统运转和中老年人健康的重要因素。衰老、雌激素缺乏、铁死亡等因素可导致骨稳态失衡,骨吸收大于骨形成是OP的病理机制[2]。近年研究证实铁死亡与OP密切相关,调节铁死亡成为治疗OP的新靶点[3]。目前OP常规治疗包括补充维生素D和钙剂,一线用药以抗骨吸收类和促进骨形成类药物为主,但缺乏针对调节铁死亡的药物。“肾主骨”理论是中医治疗OP的核心治则[4]。近年大量研究发现补肾药物与方剂可通过调节铁死亡发挥治疗OP的作用,本文将系统梳理此类补肾类药物与经典方剂。
1 铁死亡与OP的关系
铁死亡是Dixon等[5]于2012年提出的细胞死亡形式,特征为铁依赖性的脂质过氧化累积,脂质活性氧(reactive oxygen species,ROS)累积对细胞的功能和结构造成不可逆的损伤。铁死亡与OP存在一定相关性,铁过载引起的氧化应激会打破骨稳态,影响骨髓间充质干细胞、成骨细胞、破骨细胞的活性与功能,最终诱发OP[6]。
1.1 铁死亡抑制骨形成
骨髓间质干细胞(bone marrow mesenchymal stem cells,BMSCs)是成骨细胞的前体细胞,调控骨形成过程[7]。Jing等[8]发现,香烟烟雾提取物会降低大鼠骨密度,同时显著激活BMSCs铁死亡、促进ROS累积及线粒体损伤,促进核受体共激活因子4(NCOA4)介导的铁蛋白自噬;铁死亡抑制剂能显著减少BMSCs死亡、改善大鼠骨密度(bone mineral density,BMD)。成骨细胞作为负责骨形成的主要细胞[9],也受到铁死亡的调节。Ruan等[10]研究表明,DNA甲基转移酶(DNMT)畸变引起谷胱甘肽过氧化物酶4(GPX4)表观遗传抑制,引发成骨细胞铁死亡,导致OP发生。Deng等[11]发现,芒果苷可与Keap1结合,激活Nrf2/SLC7A11/GPX4信号通路,减轻成骨细胞凋亡并改善小鼠OP。综上,铁死亡通过调控成骨相关细胞功能,参与OP发病,靶向铁死亡可为OP治疗提供新方向。
1.2 铁死亡刺激骨吸收
近年来众多研究发现铁死亡可以促进破骨细胞的分化,从而导致OP的发生发展[12]。Carter等[13]研究表明Δ9-四氢大麻酚通过诱导NRf2-ARE相关基因表达和阻止芬顿反应抑制高铁水平引起的细胞内ROS增加,从而阻断巨噬细胞集落刺激因子诱导的破骨细胞分化。Xue等[14]研究发现乌头碱能降低破骨细胞特异性基因的表达,调节GPX4和长链脂酰辅酶A合成酶4(Acsl4)蛋白含量,进而调节破骨细胞的铁死亡,显著抑制体内和体外破骨细胞的生成,达到防治OP的目的。
2 “肾主骨”理论与OP、铁死亡的联系
2.1 “肾主骨”理论与OP的联系
根据症状及体征归,OP属于中医学“骨痹”“骨痿”等范畴,其中“骨痿”为定位最为准确[15]。中医存在“肾主骨”的基本理论,即肾为先天之本,主骨生髓,骨之生长发育都与肾脏密切相关,同时肾藏精,精生髓,髓居于骨中,骨赖以髓充养,肾精充盈与否可以反映在骨的生长情况。《素问•阴阳应象大论》中记载:“肾主骨髓”,其“在体合骨。”《素问•痿论》中提到“肾气热则腰脊不举,骨枯而髓减”,均表明骨之主宰在肾,肾的变化往往影响骨的状况。同时肾为人体一身阴阳之本,肾脏亏虚导致其他脏腑的虚损,其中以脾肝最为明显,脾在体合肉,主四肢肌肉;肝主筋为罢极之本,因此“肾主骨”理论在OP中有着重要地位[16]。
2.2 现代医学中肾脏与OP的联系
在现代医学中,肾脏对维持磷酸盐、钙等矿物质稳态至关重要[17],其矿物质代谢过程由甲状旁腺激素(PTH)及成纤维细胞生长因子23(FGF23)协同调控[18]。早期慢性肾病患者的肾小球滤过率降低,FGF23诱导尿磷排泄增加以维持血清磷酸盐水平。随着病程进展,FGF23水平持续升高,导致1,25-二羟维生素D₃水平下降,刺激甲状旁腺的PTH合成和分泌,进而发展为继发性甲状功能亢进症(secondary hyperparathyroidism,SHPT)。同时Klotho的表达降低,其减少进一步促进SHPT,持续失控的SHPT会导致高骨质更新,引起骨质脆弱、疼痛[19]。
2.3 “肾主骨”理论与OP和铁死亡的联系
江晓翠等[20]以腺嘌呤灌胃联合慢性束缚刺激构建肝郁肾虚小鼠模型,发现模型组的GPX4、溶质载体家族7成员11(SLC7A11)蛋白表达显著降低,表明肾脏病变可影响铁死亡稳态。当肾虚小鼠体内出现铁死亡时,游离的Fe2+会还原积蓄的脂质过氧化物,产生过量ROS,ROS一方面损伤线粒体膜造成线粒体膜电位异常、ATP消耗增加,破坏骨细胞的能量代谢与正常生理功能;另一方面引起铁依赖的脂质ROS过载,直接诱导骨细胞发生铁死亡[21]。铁主要贮存在铁蛋白中,NrF2可通过促进铁蛋白表达调节铁储存,减轻铁死亡[22-23];同时NrF2缺乏会促进破骨细胞分化,刺激其性,导致骨吸收增加[24],故NrF2在骨稳态和铁死亡调节中起着重要作用。齐朋朋等[25]证实骨碎补可提高去卵巢OP大鼠铁蛋白重链1(FTH1)、SLC7A11和GPX4含量,抑制铁死亡并增强骨强度以治疗OP。包卓玛[26]发现强骨疏康方通过HIF-1α/Wnt/β-Catenin通路抑制MC3T3-E1细胞铁死亡,促进成骨分化。综上,“肾主骨”理论与OP和铁死亡紧密相关,靶向铁死亡是补肾药物治疗OP的新靶点。
3 调节铁死亡防治骨质疏松的补肾药物及补肾方剂
中医学认为,从肾论治是治疗骨病的基本原则[27]。肾中精气分阴、阳,二者互根互用,是骨生长发育的根本。中老年天癸渐竭,加体虚烦劳耗伤肾精,精亏髓减,骨失所养,引发骨骼脆弱等症[28]。肾虚是该病主要发生机制,补肾益精为其正治,正是治病必求其本的原则体现[29]。近年大量研究发现补肾药物可通过调节铁死亡发挥OP治疗作用,下文将对补肾药物及其活性成分、补肾方剂进行介绍,见表1、2。
表1补肾药物及其活性成分通过铁死亡防治骨质疏松
表2经典补肾方剂通过铁死亡对OP的调控汇总
3.1 补肾药物与其活性成分
3.1.1 杜仲
《神农本草经》记载杜仲益中益气,补精壮骨[42]。李新春等[30]发现杜仲-续断药可显著提高去卵巢OP大鼠股骨密度、血清雌二醇及GPX4、FTH1、P53蛋白水平,提示该药可减轻OP,作用机制与抑制铁死亡有关。槲皮素(quercetin,QUE)是杜仲中的黄酮醇类化合物,具有抗氧化、抗炎等作用[43]。Xiao等[31]研究发现,在体外铁超载环境中,QUE可提高MC3T3-E1细胞碱性磷酸酶(ALP)活性,促进骨矿化结节形成,同时减少柠檬酸铁铵诱导的细胞凋亡和ROS产生,下调Caspase3、Bax、Bcl-2的表达,其机制可能与激活Nrf2/HO-1信号通路相关。杜仲皮层多糖(eucommiae cortex polysaccharides,EUOCP3)可调控肠道菌群和代谢能力[44]。Song等[32]发现EUOCP3显著改善OP小鼠的骨微结构,增加成骨细胞数量和面积;体外实验显示EUOCP3增强MC3T3-E1细胞活性,提高ERK1/2、SMAD1/5/8及Nrf2水平,说明EUOCP3可通过铁死亡通路来防治OP。桃叶珊瑚苷是杜仲的主要活性成分,具有抗炎等作用[45]。Zheng等[33]研究表明,桃叶珊瑚苷可以恢复爱拉斯汀诱导损伤的人骨髓间充质干细胞活力,抑制ROS产生和细胞内亚铁离子水平,调节丙二醛(MDA)、超氧化物歧化酶(SOD)及GPX4活性,上调SLC7A11和SLC3A2 mRNA表达水平,提示桃叶珊瑚苷可调控铁死亡治疗OP。
3.1.2 淫羊藿
淫羊藿最早记载于《神农本草经》中,其具有补肾壮阳、强身健骨、祛风湿的功效[46]。淫羊藿素(icaritin,ICT)是其主要活性成分[47]。肖世长[34]开展的的斑马鱼铁过载模型实验结果显示,ICT组的累积游动时间、距离、速度及骨量均高于模型组,血清铁含量降低,ALP、骨钙素(OC)、骨保护素(OPG)含量升高,证实ICT能够逆转铁过载,治疗OP。淫羊藿苷(icariin,ICA)是淫羊藿的主要活性成分,具有多种生物活性[48]。李倩楠等[35]建立破骨细胞模型发现,ICA促进破骨细胞内亚铁离子含量增高,GSH及GPH-Px含量下降,抑制GPX4基因及转录蛋白表达,从而剂量依赖性地抑制破骨细胞形成和骨吸收,达到对OP的防治功效。
3.1.3 续断
续断因“续折接骨”得名,《滇南本草》记载:补肝,强筋骨,定经络[49]。川续断皂苷Ⅵ是其皂苷类活性成分,魏范昊[36]发现糖尿病小鼠股骨中存在显著的GPX4抑制及铁死亡现象,川续断皂苷Ⅵ治疗可减轻骨质流失,增加骨小梁体积、数量及厚度,减少骨小梁分离。同时,川续断皂苷Ⅵ通过抑制DNMT1/3a活性及减少GPX4启动子高甲基化,从而恢复GPX4表达,减轻铁死亡,治疗糖尿病OP。
3.1.4 补骨脂
补骨脂归肾、脾经,外用可消风祛斑[50]。补骨脂素是其主要香豆素类成分,可治疗多种疾病[51]。Yaseen等[37]提取纯化补骨脂素后,用爱拉斯汀处理HT22小鼠海马细胞评估其作用,发现补骨脂素具有明显铁死亡抑制效果,分子对接显示其可能与5-LOX和Nrf2-Keap1结合。陈露华等[38]建立绝经后大鼠OP模型,灌胃给予补骨脂素,发现大鼠股骨和椎骨骨密度增加,PI3K蛋白水平显著升高,mTOR水平显著降低,提示其可改善OP,机制与抑制PI3K/Akt/mTOR信号通路有关。综上,补骨脂素在调控铁死亡治疗OP方面前景广阔。
3.1.5 骨碎补
骨碎补是骨伤科经典药材[52]。齐朋朋等[25]研究表明,骨碎补可提高OP大鼠股骨FTH1、SLC7A11、GPX4、OPG、Runx2的蛋白水平,降低RANKL蛋白水平,同时提高股骨骨量和骨小梁密度,提示其可防治绝经后OP,机制可能与铁死亡有关。骨碎补总黄酮(rhizoma drynariae,RD)作为骨碎补的天然产物,具有抗炎、抗氧化、促进成骨细胞分化等多种药理作用[53-55]。李小冬等[39]研究发现,RD可增加BMSCs细胞活力,降低细胞内铁离子和ROS水平,通过激活Nrf2信号通路及增强GPX4表达,有效抑制BMSCs铁死亡并促进其成骨分化,显示出对OP的治疗潜力。
3.2 补肾方剂
壮骨强肌方是黄宏兴教授的经验用方,用于治疗脾肾阳虚型原发性OP,杨彬彬[40]研究发现,其可逆转去卵巢大鼠腰椎BMD下降,调节血清MDA水平及FTH1、GPX4蛋白表达水平;同时可调控BMSCs铁死亡通路,减轻细胞脂质过氧化,恢复BMSCs成骨分化能力。补骨生髓方由王永炎院士的临床经验方化裁而来,章轶立等[41]发现其可降低OP大鼠血清铁蛋白,升高铁调素,以纠正铁过载,从而治疗OP。强骨康疏方基于“补肾活血”法制成,用于治疗OP等疾病,包卓玛[26]证实其可抑制HIF-1α异常激活、恢复Wnt/β-Catenin通路,改善线粒体损伤、降低氧化应激水平,抑制成骨细胞的铁死亡。
4 小结与展望
补肾药物通过调节铁死亡治疗OP,杜仲、淫羊藿等单味补肾药及其活性成分,壮骨强肌方等经典方剂,可通过调控Nrf2、PI3K/Akt等核心通路,调节FTH1、GPX4等铁死亡相关蛋白,改善铁过载与脂质过氧化,实现促骨形成、抑骨吸收的骨稳态调节作用,为中医药治疗OP提供了新方向。但当前研究仍存在局限性:多数研究聚焦单味药、单体成分的细胞及动物实验,缺乏基于中医配伍理论的多成分协同机制解析,未体现辨证论治的特点;对补肾药物长期应用的肝肾毒性、剂量依赖效应等安全性考量不足,相关毒理学研究缺乏;临床转化研究不足,动物实验结果与人体临床疗效的关联性尚未验证,且缺乏统一的疗效评价标准。
未来研究应聚焦于中医配伍特色,开展补肾复方多成分协同调控铁死亡的机制研究;同步推进毒理学研究,明确药物安全剂量与肝肾代谢特征;加快细胞、动物实验向临床转化,并结合多组学技术,挖掘补肾药物调控铁死亡与骨代谢的新型靶点,推动中医药治疗OP的现代化与国际化发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