基于“甘温除热”理论运用补中益气汤治疗乳腺癌化疗后虚热的经验
doi: 10.3969/j.issn.1007-6948.2026.03.028
贺燕丽 , 韩俊泉 , 姜金坪 , 曲鹏飞
天津中医药大学第二附属医院普通外科(天津 300250 )
基金项目: 国家自然基金(82274522) ; 国家自然科学基金青年科学基金项目(81503389) ; 天津市王红名中医工作室
摘要
乳腺癌化疗后常出现虚热证候,表现为持续性低热、自汗盗汗、五心烦热等,严重影响患者的生活质量。西医对症治疗效果常常不理想且易复发。本文基于中医“甘温除热”理论,探讨补中益气汤治疗此症的作用。阐释该理论内涵与源流,分析化疗后“脾胃气虚,阴火上冲”的核心病机,论述补中益气汤的组方原理、临证加减及用药经验,并结合案例加以验证。通过现代药理学研究探讨其作用机制,为中医药干预此类不良反应提供理论依据与临床参考。
全球癌症统计数据显示[1],乳腺癌已跃居最常见的恶性肿瘤之首。2022年新发病例约230万例,占所有癌症发病的11.6%,其中女性患者占比高达99%,是女性癌症负担的首要原因(占女性所有新发癌症的23.1%),且发病率呈现持续上升趋势。化疗是提高乳腺癌患者生存率的核心手段之一,在发挥抗肿瘤作用的同时,也常引发骨髓抑制及代谢紊乱等问题。研究报道[2],并可进一步诱发中性粒细胞减少性发热[3]。此外,此类患者常伴随持续性低热、自汗盗汗、五心烦热等"虚热"症状。从中医学角度分析,其核心病机为化疗损伤中焦脾胃,导致元气亏虚,阴火内生,属典型“气虚发热”证候,与“甘温除热”理论高度契合[4]。西医对症治疗效果常有限,而中医药干预,特别是以“甘温除热”为法,运用如补中益气汤等方剂,凭借其多靶点调节、整体扶正、不良反应少及患者耐受性佳等优势,在缓解此类虚热症状、改善气血亏虚状态、提升机体免疫力及抗病能力、全面提高患者生活质量等方面展现出独特作用[5]。中医药在肿瘤支持治疗及并发症管理中的积极作用正日益受到重视。
1 “甘温除热”理论的内涵
“甘温除热”法是指运用性味甘温的药物,配伍成方,以治疗因脾胃气虚、中气下陷所致虚热的一种独特治法。其理论源于《内经》,金元时期发展,李东垣时期成熟。
《内经》中已有关于气虚发热的论述雏形。《素问·调经论》云:“有所劳倦,形气衰少,谷气不盛,上焦不行,下脘不通,胃气热,热气熏胸中,故内热。”明确指出劳倦过度、脾胃虚弱可引起“内热”,为后世提供了理论先导[6]。至金元时期,李东垣在其师张元素脏腑辨证思想的启发下,结合当时战乱频仍、民不聊生、脾胃病多发的社会背景,创立了脾胃内伤学说,并在其代表作《脾胃论》中系统提出“甘温除大热”的理论。《内外伤辨惑论》中更是明言:“脾胃气虚,则清气下流于肾,阴火得以乘其土位。……惟当以辛甘温之剂,补其中而升其阳,甘寒以泻其火则愈矣。”[7]此处的“大热”并非指阳明腑实之高热,而是指一种由内而发、缠绵难愈的虚热,即“阴火”。
李东垣所论“阴火”,是理解“甘温除热”法的关键。“阴火”的本质是相对于外感六淫之“阳邪”而言的,是由内伤所致的一种虚火。其产生机制主要在于:脾胃气虚,元气不足。一方面,气机下流,升降失常;另一方面,相火上冲,虚热内生;再者,脾胃为气血生化之源,脾胃虚弱,营卫俱虚,卫外不固,易致外邪乘虚而入,正邪交争亦可发热;同时,津液无以化生,阴血亦随之亏虚,可致阴虚内热。但究其根本,在于脾胃亏虚。因此,治疗上不能见热投凉,误用苦寒泻火,否则更伤中阳,致使气愈虚而火愈炽,形成恶性循环。应遵循“劳者温之”、“损者益之”的原则,以甘温之品健运中焦,补益脾胃,升举清阳,使元气充足,则阴火自敛,虚热自退。此即“甘温除热”的玄妙所在。
2 乳腺癌化疗后虚热的病机
乳腺癌化疗后引起虚热,是现代肿瘤治疗背景下出现的一种典型的内伤发热,其病机演变与“甘温除热”理论高度契合,但又具有其自身的特点。乳腺癌属中医“乳岩”范畴,《医宗金鉴》载:“乳岩初结核隐疼,肝脾两损气郁凝。”《外科正宗》指出:“乳房阳明胃经所司,乳头厥阴肝经所属”,故化疗后诸证多与肝、脾、胃相关。《脾胃论》中有关于“内伤脾胃,百病由生”“火与元气不两立”的记载,化疗药物属于“药毒邪气”之邪,其性猛烈,在攻伐癌毒的同时,必然伤及脾胃,损伤人体正气[8]。脾胃位居中焦,为后天之本,气血生化之源,首当其冲。药毒邪气直中中焦,困遏脾阳,耗伤胃阴,脾胃运化功能受损,气血生化无源,元气不足,从而形成气血双亏的病理状态。脾胃气虚,元气不足,脾不升清,升降失常,中焦枢机不利,下焦相火失于制约,离位之火循着失调的气机向上冲逆,阴血本虚,又受燔灼,此为虚热产生的病理基础。
2.1 相火上冲,虚火内生
在脾胃气虚的基础上,清阳之气不能上升濡养头目、固护肌表,反而下陷。气虚下陷,固摄无权,故见倦怠乏力、气短懒言、自汗频作。清阳下陷,则相火上冲,燔灼阴液,虚热内生,故而表现为低热缠绵、时作时止,或午后潮热,体温多波动于37.5~38.5℃之间,且患者虽觉发热,但多畏风、畏寒,渴喜热饮,饮亦不多,此乃真寒假热之象[9]
2.2 血灼津伤,气虚火升
化疗药毒邪气多具热毒之性,易耗伤阴血。脾胃损伤,阴火扰中,阴血津液无以化生,加之热毒灼津,从而形成阴血亏虚。阴不制阳,则阴虚内热,可见五心烦热、夜间盗汗、口干咽燥、舌红少苔等症。值得注意的是,此处的阴虚是在脾胃气虚,生化乏源的基础上产生的,常与气虚兼见,形成气阴两虚的复杂局面[10]。《脾胃论》指出:“脾胃一伤,五乱互作”,其热象虽是阴虚所致,但滋阴凉药若过用,易碍胃困脾,反而加重气虚。因此,治疗上需以甘温益气为主,辅以甘凉益阴,方能标本兼顾。
综上,乳腺癌化疗后虚热的核心病机是本虚标实,本虚责之脾胃元气大亏,清阳下陷,气血阴液俱损;标实在于虚阳浮越、阴火内生。其热为虚热,根源在于气阴两虚,王红教授认为:气能载血、行血,无气则血不足以运化,补血壅滞脾胃,反增阴火之气焰,因此通过甘温之品大补元气,清阳得升,阴火则去,辅以甘凉清润救液,滋阴清热治疗化疗后阴虚发热症状。以补中益气补气治疗,直中阴火形成之根(元血不足),因此从气阴两虚方面考虑,补中益气可以气阴同治。
3 补中益气汤的化裁运用
补中益气汤出自李东垣《脾胃论》,是体现“甘温除热”法的代表方剂,与乳腺癌化疗后虚热的病机相符合。
3.1 组方原理与配伍精义
黄芪为君药,味甘微温,入脾肺经,擅长补中益气、升阳固表而防止自汗之伤元气。方中重用黄芪针对脾胃气虚,清阳下陷之核心病机,旨在大力培补亏损的中气,固摄浮越的元阳,充实卫气以止汗,此为治本之策。人参、白术、炙甘草为臣药,三者甘温,君臣合用,共奏补气健脾之效。人参大补元气,白术燥湿健脾,炙甘草调和诸药,兼能补中,与黄芪同用,是“四君子汤”的化裁,共筑补气的基础。辅以陈皮理气和胃,使诸药补而不滞,防止其壅塞气机。升麻、柴胡用量轻,药性辛凉,具有升提之性。依据“火郁发之”之旨,此二药并非为清热而设,其要义在于协同黄芪升举下陷之清阳。清阳得升,则阴火自降。其轻清透散之性,也有助于透达内郁之热。当归为使,养血和营。气血同源,气虚常伴血虚。当归补血,可使所补之气有所依附,符合“阳生阴长”之旨,更契合“血为气之宅”之论,使得所补之气有所依附;其性温润,更能制白术之燥、缓柴胡之散。全方配伍,以甘温益气为主,佐以升提、理气、养血诸法,共奏补中益气、升阳举陷、甘温除热之效。
3.2 临证化裁
3.2.1 虚热明显者
若低热日久,五心烦热、盗汗显著,可加地骨皮、银柴胡。此二药甘寒,善清虚热,且不伤胃气,与甘温之品相伍,清热而不败胃,滋阴而不留邪。
3.2.2 阴虚津伤者
若见口干咽燥、舌红少津、裂纹,加麦冬、沙参、天花粉等甘凉濡润之品,以益气养阴,生津止渴。
3.2.3 汗出过多者
若自汗、盗汗严重,可在原方基础上加煅龙骨、煅牡蛎、浮小麦以收敛止汗,固涩津液。
3.2.4 纳呆脘痞者
若化疗后胃肠反应仍存,食欲极差,脘腹胀满,加焦三仙(山楂、神曲、麦芽)、鸡内金以开胃消食,或合用砂仁、木香以行气醒脾。
3.2.5 骨髓抑制者
若血常规提示白细胞、血小板、血红蛋白低下,可加阿胶、鹿角胶、紫河车等血肉有情之品填补精血,或加熟地黄、何首乌、补骨脂补肾填髓。
3.2.6 兼有瘀血者
久病多瘀,化疗亦可致瘀。若见舌质暗紫或有瘀点,固定刺痛,可酌加丹参、莪术等活血而不耗血之品。
4 典型案例
患者,女,48岁,2023年5月12日就诊于我院。病史:患者于2022年10月行左乳癌改良根治术,术后病理示浸润性导管癌。后行EC-T化疗方案辅助化疗8周期。末次化疗结束1个月。现症:持续低热(体温波动于37.3~37.8℃)近20 d,午后为甚,伴有畏风怕冷,五心烦热,夜间盗汗浸衣,倦怠乏力,气短不足以息,言语低微,纳差,食后腹胀,大便溏薄,每日1~2次。面色萎黄,形体消瘦。血常规:白细胞(WBC)3.1×109/L,中性粒细胞比例(NEUT)% 65%,血红蛋白(HGB)92 g/L。西医诊断为癌因性疲乏、化疗后骨髓抑制。曾口服抗生素及解热药无效。查体:舌淡胖,边有齿痕,苔薄白稍干,脉沉细无力。诊断:中医:内伤发热(辨证:脾胃气虚,清阳下陷,阴火外浮);西医:乳腺癌化疗后虚热证。治则:补中益气,甘温除热,辅以敛汗。方药:补中益气汤加减。炙黄芪40 g,党参20 g,炒白术15 g,当归10 g,陈皮10 g,升麻6 g,柴胡6 g,炙甘草6 g,地骨皮15 g,煅牡蛎30 g(先煎),浮小麦30 g。7剂,1剂/d,水煎分两次温服。
二诊(2023年5月19日):服药后精神转佳,乏力、气短减轻,低热发作频率及程度均减(体温最高37.5℃),盗汗明显减少,食欲稍增。舌脉同前。药已中病,守方继进。黄芪加至50 g,加焦三仙各15 g。再进14剂。
三诊(2023年6月5日):诉体温已连续一周恢复正常,未再盗汗,体力、食欲大增,面色渐见红润。复查血常规:WBC 4.0×109/L,HGB 105 g/L。舌淡红,苔薄白,脉较前有力。嘱其改为补中益气丸口服巩固,并注意饮食调养,适度锻炼。
按:本案为乳腺癌化疗后典型气虚发热证。化疗药毒邪气损伤中州,致脾胃气虚,生化无能,故见乏力、气短、纳差、便溏、血象低下;气虚下陷,阴火上冲,发为持续低热、畏风;阴虚不能制阳,从而形成阳气偏亢,虚热内生,至夜间阳加于阴,阴虚不能内守,迫津外泄,故见盗汗。实为气虚自汗与阴虚盗汗夹杂,以气虚不固为主;气血生化不足,失于濡养,故见面黄形瘦。治疗紧扣“气虚”核心,重用黄芪、党参、白术、甘草大补中气;升麻、柴胡升举清阳,引芪、参之力上行以退热;当归养血和营;陈皮理气防滞。加地骨皮清退虚热而不伤正;煅牡蛎、浮小麦收敛止汗。全方未用一味苦寒泻火之品,故以甘温为主,使元气内充,清阳得升,则虚热自退,诸症悉减。体现了“甘温除大热”法的卓越疗效。
5 结语
乳腺癌化疗后虚热是临床常见且棘手的难题,严重影响患者的康复进程与生存质量。从中医视角审视,其病机关键在于化疗药毒邪气损伤脾胃,致中气亏虚,清阳下陷,阴火上冲,属“气虚发热”范畴。李东垣所创立的“甘温除热”法及其代表方剂补中益气汤,与这一病机高度契合。通过补益中气、升举清阳,使元气充足,则虚火自降,热退身凉,可谓理法方药,环环相扣。临床运用时,须准确把握气虚发热的辨证要点,与外感、阴虚之热严格鉴别。在补中益气汤的基础上,应根据患者气、血、阴、阳亏虚的不同侧重以及兼夹症(如食滞、血瘀等)灵活化裁,方能取得佳效。现代药理学研究也从调节免疫、造血、能量代谢、解热抗炎等方面为其有效性提供了初步的科学佐证。
未来,仍需开展更多设计严谨、大样本的临床随机对照试验,进一步高级别证据验证其疗效;并运用系统生物学、网络药理学等现代技术,深入挖掘其复杂的作用机制与靶点,促进中医药肿瘤支持治疗的现代化与国际化。总之,以“甘温除热”理论指导下的补中益气汤治疗乳腺癌化疗后虚热,充分体现了中医药“治病求本”的优势,在肿瘤康复领域具有重要的临床作用和广阔的应用前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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