基于“中焦壅塞,阴火毒炽”探析肝癌“炎-癌转化”的病机特点与防治策略
doi: 10.3969/j.issn.1007-6948.2025.06.027
何佳琪1 , 张雨田1 , 冯彬彬1 , 梁磊1 , 毛雪晴1 , 冉家文1 , 王红2
1. 天津中医药大学研究生院(天津 301617 )
2. 天津中医药大学第二附属医院普通外科(天津 300143 )
基金项目: 天津市名中医工作室项目(津卫中[2024]61号)
摘要
原发性肝癌是全球高发的恶性肿瘤,其发生、发展与持续性炎症驱动的“炎-癌转化”密切相关。本文基于中医“中焦壅塞,阴火毒炽”理论,阐释肝癌“炎-癌转化”的病机特点与防治策略。脾胃为气机升降枢纽,脾胃虚弱导致气滞、湿阻、痰凝、瘀毒互结,形成中焦壅塞;清阳不升、浊阴不降则郁而化火,阴火毒炽,诱发慢性肝损伤与持续性炎症微环境,推动肝星状细胞活化、自噬失衡及免疫逃逸,最终促进肝癌发生。现代医学研究表明,白细胞介素-6(IL-6)、信号转导与转录激活因子3(STAT3)、肿瘤坏死因子-α(TNF-α)、核因子κB(NF-κB)等关键信号分子及其所构成通路的异常激活,与该疾病机制存在显著关联。针对此病机,提出“斡旋中焦、升阳散火”与“活血行气、消癥化积”的中医防治思路,方如半夏泻心汤、鳖甲煎丸等可通过调控巨噬细胞极化、诱导肝星状细胞铁死亡、阻断Notch通路等多靶点作用延缓肝癌进展。该文将中医理论与现代医学相结合,探索肝癌在炎癌转化中的病机特点,以期推动肝癌的防治。
原发性肝癌(primary liver cancer,PLC)是全球高发的恶性肿瘤之一,且伴有高死亡率。研究表明:在全球范围内,预计2020—2040年间,每年肝癌发病人数将新增55%,2040年将有140万人被确诊肝癌,130万人死于肝癌,我国肝癌患者人数占世界总患者人数的45.3%,肝癌死亡人数占47.1%[1]。慢性持续性炎症激活体内巨噬细胞并向M2型极化,释放炎症因子,推动肝星状细胞(hepatic stellate cells,HSC)活化,形成肝脏炎症微环境,是肝癌发生的关键环节[2]。因此“炎-癌转化”过程对于肝癌的研究尤为重要。中医药对于肝癌的防治具有多靶点、多通路、标本兼治等优势,“中焦壅塞,阴火毒炽”日久造成持续性炎症和慢性肝损伤,所表现的症状包括“发热、黄疸、消瘦、食欲不振、乏力”等与肝癌相同,可见其是肝癌“炎-癌转化”的关键。本文基于“中焦壅塞,阴火毒炽”理论,探讨肝癌“炎-癌转化”的病机特点,以期为肝癌的中医药防治提供参考。
1 “中焦壅塞,阴火毒炽”理论内涵
《灵枢·营卫生会》中记载:“中焦亦并胃中,出上焦之后,此所受气者,泌糟粕,蒸津液,化其精微,上注于肺脉,乃化为血。”《黄帝内经·素问·经脉别论》载“饮入于胃,游溢精气,上输于脾,脾气散精,上归于肺,通调水道,下输膀胱。水精四布,五经并行”。《四圣心源》:“胃主降浊,脾主升清,湿则中气不运,升降反作······人之衰老病死,莫不由此。”由此可见,中焦主要指脾胃,脾胃主腐熟运化水湿、水谷精微,亦为气机升降的枢纽,脾主升清,胃主降浊。长期饮食不规律、过度劳累、情志抑郁等因素损伤脾胃,脾胃虚弱,气机升降失调,以致清阳不升,浊阴不降;且运化功能受损,水湿内停,饮食积滞,日久气血、痰食、瘀毒相互胶结,盘根错节,甚者形成癥瘕,壅塞中焦[3]
《脾胃论·饮食劳倦所伤始为热中论》言:“既脾胃气衰,元气不足,而心火独盛。心火者,阴火也。起于下焦,其系系于心,心不主令,相火代之。相火,下焦胞络之火,元气之贼也,火与元气不两立,一胜则一负。脾胃气虚,则下流于肾,阴火得以乘其土位。”《内外伤辨惑论·辨寒热》提出:“肾间受脾胃下流之湿气,闭塞其下,致阴火上冲。”阴火根本上由脾胃虚弱导致。脾胃虚弱,中焦壅塞,酿生湿邪,湿性趋下,流于下焦(肾),兼气机闭塞,郁而化热,郁火湿热内生[4]
2 “中焦壅塞,阴火毒炽”是肝癌“炎-癌转化”的关键
“中焦壅塞,阴火毒炽”是肝癌“炎-癌转化”的核心病机,根植于脾胃虚损导致的气机升降失常与毒邪内生。脾胃虚弱,中焦壅塞,郁久化热流于下焦。肾中之火为水中之火,乃龙雷之火,其性得湿而焰、遇水而燔,若其为湿所扰,必升腾上乘土位而阴火炽盛[5]。阴火挟湿毒上灼肝络,下耗肾阴,致使肝失疏泄,气滞血瘀,痰湿瘀毒胶结于胁下,渐成癥积。阴火毒炽灼伤肝体,耗损正气,湿热瘀毒深伏肝络,如《诸病源候论》所述:“积聚者,由阴阳不和,脏腑虚弱,受于风邪,搏于脏腑之气所为也。”日久毒邪蓄积,气血壅塞,肝络失柔,癥瘕由生。阴火之毒黏滞,易与痰瘀相合,如《丹溪心法》云:“痰夹瘀血,遂成窠囊。”痰瘀毒互结,盘踞肝络,终致“伏毒”内陷,化为癌毒。此过程以“虚、郁、瘀、毒”为纲,脾胃虚损为始,气滞湿阻为变,痰瘀毒结为果,阴火贯穿始终,既为病理之火,亦为癌毒萌发之引。正虚毒结,阴火不熄,终成“炎-癌转化”之厄。
现代研究为“阴火毒炽”驱动“炎-癌转化”提供了重要的分子机制证据,脾胃气虚所导致的气滞血瘀、痰湿瘀毒的病理状态在慢性炎症发病中具有重要作用,朱丹等[6]通过实验研究证实:理气化痰祛瘀中药可减少TNF-α、IL-6、瘦素(Leptin)的分泌,减轻炎性浸润,反证了这一理论。清热解毒中药(如复方双花颗粒)能降低C-反应蛋白(CRP)及白细胞计数(WBC)水平,抑制慢性炎症[7-8],其机制同样适用于肝脏。此外,阴火与线粒体功能异常诱发炎症有相似之处[9],当线粒体损伤时,可诱导炎症因子如IL-1β、IL-6、TNF-α、单核细胞趋化蛋白-1(MCP-1)及转化生长因子(TGF)-β和 NF-κB的产生和释放,引发炎症反应及“炎-癌转化”[10-11]。在中医理论框架下,“中焦壅塞,阴火毒炽”实质上是正虚基础上湿热瘀毒互结的病理状态,正气亏虚是基础,恶性肿瘤形成过程即邪气凝聚成癥瘕积聚的过程,与阴火致癌的过程相符,阴火是肝癌“炎-癌转化”的关键[12]
3 现代医学对肝癌“炎-癌转化”机制的西医研究
慢性肝损伤和持续性炎症是推动肝癌“炎-癌转化”的关键因素。高达20%~25%的肿瘤与此相关,肝癌尤甚。持续炎症激活炎症细胞释放介质,损伤肝细胞致其坏死和凋亡,干扰细胞DNA修复机制,引发基因突变和癌变[13-14]。并促进HSC的激活,导致肝纤维化和肝硬化,为肝癌创造条件。
3.1 过度自噬
自噬是一种细胞自我降解机制,通过运输和消化,清除多余及损伤的细胞器和蛋白质,维持内环境的稳定性。自噬具有双重性,一方面在肝癌早期,自噬可以通过清除损伤的细胞器和蛋白质,减少细胞内的氧化应激和炎症反应,从而抑制肝癌的发生;另一方面,过度的自噬可能导致细胞存活信号的增强,促进肿瘤细胞的耐药性和存活。
在肝癌的早期治疗中,自噬可以稳定基因的表达,充当抑制因子,通过调控PI3K/AKT/mTOR、β-catenin通路等预防肝癌的恶化。通常情况下,肝癌早期发展与PI3K/Akt/mTOR通路的激活有关,可能为代偿性Akt的激活所介导,自噬通过抑制该通路的过度激活来抑制癌细胞的增殖。此外,β-catenin通路被抑制时,癌细胞的自噬活性增强,有助于肝癌的治疗[15]
3.2 HSC活化
肝纤维化在肝癌的发展过程中扮演重要角色,HSC活化是导致肝纤维化的根本。正常情况下,HSC呈静止状态,以视黄醇形式储存类维生素A,维持肝稳态。持续性炎症和慢性肝损伤会激活HSC,产生促纤维化细胞因子、生长因子等,进而调节和影响组织结构,促进肝纤维化[16]。此外,HSC还可通过自噬减弱miR-29a的细胞内抗纤维化作用,降解储存在细胞中的脂滴,增加细胞外基质,促进肝纤维化并向肝癌发展[17]
3.3 免疫逃逸
树突状细胞(dendritic cells,DCs)是一种抗原提呈细胞,在免疫系统中发挥重要作用。在炎症微环境中,DCs高表达免疫检查点分子T细胞免疫球蛋白和黏蛋白结构域-3(T-cell immunoglobulin and mucindomain-containing protein 3,TIM-3)。TIM-3的高表达抑制DCs的成熟和功能,导致未成熟DCs通过吞噬作用摄取抗原后,无法有效激活T细胞,反而介导免疫逃逸。这种机制帮助肿瘤逃避免疫监视,“掩盖”肿瘤的存在,从而促进肝癌的发展[18]
3.4 炎症因子驱动
持续性炎症环境中,巨噬细胞和肝细胞自身分泌的IL-6通过激活STAT3信号,上调Cyclin D1以促进肝细胞增殖[19],下调Bax/Bcl-2比值以抑制细胞凋亡[20]并诱导DNA损伤耐受[21],促进癌症发展。在这种环境中,肝脏巨噬细胞向M2型极化,通过分泌前列腺素E2(PGE2)促进HSC的活化和自噬,促进肝癌发展[22]
4 “中焦壅塞,阴火毒炽”理论与现代医学机制的相关性
中医可将肝癌归为“癥瘕、积聚、黄疸”的范畴,《诸病源候论》指出:“诸脏受邪,初末能为积聚,留滞不去,乃成积聚。” “黄疸之病,此由酒食过度,脏腑不和,水谷相并,积于脾胃。”肝癌源于正气虚弱,正气乃营卫之气,后天依赖脾胃化生的水谷精微。脾胃虚弱导致中焦壅塞,阴火毒炽。其所表现的症状“发热、黄疸、消瘦、乏力”等症状与肝脏炎症相同,且脾胃失调引起的内源性炎症反应可产生炎症因子和自由基,降低机体的免疫力,损伤肝脏细胞和组织的结构与功能,加之阴火毒炽灼伤肝体,可造成慢性肝损伤[23]。“中焦壅塞,阴火毒炽”造成持续性炎症和慢性肝损伤,通过以下途径诱导肝癌。
4.1 影响自噬
中焦脾胃运化水湿,输布水谷精微和调畅气机的功能类似于自噬“分解代谢-再循环”功能,脾胃将水谷精微转化为气血,类似于自噬分解脂滴等物质产生能量。二者都能维持内环境的稳定性。脾胃虚弱致中焦壅塞,阴火毒炽,精微物质输布失常,脾不散精导致局部能量过剩[24],增加自噬的“工作量”,减弱自噬对癌细胞的抑制作用。此外,过度自噬分解脂滴等物质释放能量,激活HSC,促进肝纤维化进而诱发肝癌。此外,“中焦壅塞,阴火毒炽”造成持续性炎症和慢性肝损伤,日久发展成肝癌,自噬发挥对癌细胞有保护作用,使癌细胞产生化疗耐药性,抑制细胞凋亡,进而增加肿瘤细胞的存活率并促进肿瘤发展[25]
4.2 促进HSC活化
“中焦壅塞,阴火毒炽”所造成的持续性炎症和慢性肝损伤,通过激活NF-κB通路释放TGF-β1,可直接驱动HSC的活化与增殖,促进肝纤维化[26]。也可以通过激活未折叠蛋白反应信号通路,未折叠蛋白反应的适应性信号通路IRE1α-XBP1s可保护HSC免受内质网应激(ERS)诱导的凋亡,促进肝纤维化[27]
4.3 促进免疫逃逸
“中焦壅塞,阴火毒炽”造成持续性炎症环境,释放大量炎症因子,促炎细胞因子(如IL-6、TNF-α、IFN-γ)和病原体相关分子模式(PAMPs)会刺激免疫细胞表达TIM-3,抑制DCs成熟与功能,TIM-3的高表达介导免疫逃逸,最终促进肝癌的发展[28-29]
5 基于“中焦壅塞,阴火毒炽”理论探讨肝癌的中医防治思路
5.1 斡旋中焦、升阳散火
补脾益气、恢复中焦气机升降是斡旋中焦、升阳散火的关键。“中焦壅塞,阴火毒炽”根源在于脾胃虚弱,气机升降失调,使清阳不升,浊阴不降。通过补脾气、温脾阳和调畅气机的方法消除中焦壅塞,使清气得升,浊阴得降以消阴火。
5.1.1 甘补以培本
《脾胃论》中指出:“内伤脾胃,百病由生。”《素问·藏气法时论》载“脾欲缓,急食甘以缓之,用苦泻之,甘补之。”《景岳全书》中指出“脾胃为气血生化之源,肝藏血,脾统血。若脾胃虚弱,气血不足,则肝失所养,疏泄失常。”脾胃虚弱使正气虚弱,免疫能力下降;导致中焦壅塞,阴火毒炽促进肝癌发展。甘味药可补脾以培本,切断根源。以四君子汤为例,由人参、茯苓、白术、甘草组成,健脾益气,扶正固本。研究表明,四君子汤可抑制锌指蛋白1(ZPR1)的表达[30],增强p65的O-连接N-乙酰葡糖胺(O-Glc NAc)糖基化修饰,从而抑制下游IL-6、TNF-α、TGF-β1、血管内皮生长因子A(VEGFA)、基质金属蛋白酶(MMP)-2和MMP-9的产生,从而实现抑制肝癌发生发展的作用[31],以及提高CD4+T细胞和NK细胞水平、增强机体免疫力等多种途径抑制肝癌细胞活性与增殖,诱导其凋亡,降低复发率[32]
5.1.2 辛开苦降以畅气机
《素问·阴阳应象大论》言“气味,辛甘发散为阳,酸苦涌泄为阴”。《素问·至真要大论》言:“阳明之复,治以辛温,佐以苦甘,以苦泄之,以酸补之。”《四圣心源》载:“脾升则肝肾亦升,胃降则心肺亦降······中气者,和济水火之机,升降金木之轴。”辛味主升散,苦味主沉降,二者相合可消痞散结使气机升降调达。以张仲景所创的半夏泻心汤为例,将半夏、干姜类辛味药与黄连、黄芩类苦味药相结合以消痞散结,配以人参、甘草、大枣类甘补药物,共同作用以恢复中焦气机升降,清气得升,浊阴得降,阴火得消。有研究表明,半夏泻心汤通过CHOP/STAT6/PPAR-γ通路,抑制M2型巨噬细胞极化并促进凋亡,从而抑制肿瘤生长[33]。王莉娟[34]研究显示半夏泻心汤可提高肝癌患者生存率并抑制肿瘤生长,1年生存率为65.4%(34/52),2年生存率为50.0%(26/52)。饶诗君[35]研究表明,甘草泻心汤可减轻原发性肝癌患者术后恶心呕吐症状,降低体质量指数、血清甲胎蛋白(AFP)等肿瘤标志物,提高生活质量。
5.2 活血行气,消癥化积
中焦壅塞是肝癌“炎-癌转化”的重要病理基础,气血、痰食、瘀毒相互胶结,形成癥瘕。活血行气,消癥化积可消有形之邪,使中焦得通,阻断或抑制肝癌的发展。如大黄蛰虫丸,主活血化瘀、软坚散结。鳖甲为君,咸寒软坚,直入肝经血分,消散胁下癥块;大黄、䗪虫破血逐瘀;桃仁、柴胡、黄芹等药行气破滞,疏肝泄热;半夏、人参、阿胶调补气血,防攻邪伤正。其中大黄、黄芩等药物可诱导HSC发生铁死亡[36]。动物实验进一步证实了大黄蛰虫丸具有抗肝纤维化作用,在CCl4诱导的肝纤维化大鼠模型中,其显著改善了肝脏病理形态,使胶原纤维面积密度下降56.2%,有效逆转了细胞外基质沉积,肝细胞凋亡指数降低降低了43.1%;抑制肝细胞过度凋亡是其发挥抗肝纤维化作用的核心机制之一[37]。为“活血行气、消癥化积”法在阻断“中焦壅塞,阴火毒炽”病机下的肝纤维化提供了重要的实验依据。鳖甲煎丸由多种药物组合配伍,可通过下调腺苷酸活化蛋白激酶(AMPK)表达和活性以抑制HSC激活、抑制肝组织NF-κB和Wnt/β-catenin信号通路减少胶原生成等多种途径防治肝纤维化,防治肝癌的发生发展[38]。如加味桃核承气汤活血化瘀,通腑泄热,可抑制HSC活化,并通过抑制Notch信号通路、改变巨噬细胞极化和诱导M1到M2转化来最终改善肝纤维化[39]
6 小结与展望
本文基于“中焦壅塞,阴火毒炽”理论,探讨肝癌“炎-癌转化”的病机特点与防治策略,强调中医理论与现代医学相结合在肝癌防治研究中的重要意义。脾胃虚弱导致中焦壅塞,阴火毒炽,形成持续性炎症和慢性肝损伤,是肝癌“炎-癌转化”的关键,可通过升阳散火、行气消癥等方法进行防治。但本文在理论探讨深度、临床验证广度等方面存在的局限性,部分理论机制尚需进一步实验研究证实。中西医结合在肝癌防治中具有重要意义。希望今后可以开展大规模临床研究验证方药的疗效、充分发挥中医药的作用,为肝癌的防治提供更有力的理论支持和实践指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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