溃疡性结肠炎(ulcerative colitis,UC)是一种慢性非特异性肠道炎症性疾病,主要影响直肠和结肠黏膜。尽管靶向药物的应用改善了UC的治疗效果,但重度患者仍需接受全结肠切除术,患者术后的生活质量受到严重影响。相比之下,中医药在UC治疗中展现出巨大潜力,能够逆转部分肠道炎症病理改变,保留更多结肠组织,降低实施人工肛门手术的概率,从而减轻患者的治疗成本和身心痛苦,提升患者的术后生活质量[1]。
UC的中医病机多为湿毒内聚,瘀结肠中,生痈脓,与中医所述的肠痈相似。薏苡附子败酱散最早记载于《金匮要略》,由薏苡仁、附子、败酱草三味药材组成,具有排脓解毒、通阳散结的功效。现代研究表明,该方不仅能消痈排脓,还能改善肠黏膜通透性、修复肠黏膜损伤、调节免疫平衡与肠道菌群,发挥抗炎和抗氧化作用[2]。随着科学技术的进步,越来越多的研究揭示了薏苡附子败酱散在UC治疗中的疗效和作用机制。
1 薏苡附子败酱散治疗UC的临床研究
临床上,薏苡附子败酱散可通过口服水煎剂、水煎剂联合西药治疗、水煎剂灌肠给药等方式治疗UC,这些方式均能显著改善患者腹痛、腹泻、黏液脓血便等临床症状,提高其生活质量。
在薏苡附子败酱散口服水煎剂治疗UC方面,田化德等[3]采用该方式对216例慢性泄泻患者进行治疗并取得了显著成效:102例患者泄泻停止且3个月内无复发;58例患者泄泻停止,但3个月内出现复发;42例患者泄泻次数明显减少;仅有14例患者泄泻次数未减少,总体有效率达94%(202/216)。江一平等[4]接诊了1例有3年结肠炎病史且长期腹泻的患者,运用薏苡附子败酱散加减方口服水煎剂治疗后,患者大便基本恢复正常,治疗效果良好。由此可见,单独口服薏苡附子败酱散水煎剂治疗UC患者效果显著,但在研究数量和深度方面仍不足,后续有必要对其展开深入研究。
薏苡附子败酱散与西药联用治疗UC既能充分发挥各自优势,提升治疗效果,又能有效减少不良反应发生率,显著改善患者生活质量。邹林焘等[5]将105例UC患者随机分为西药美沙拉嗪肠溶片常规治疗组(53例),美沙拉嗪肠溶片与薏苡附子败酱散联合治疗组(52例),结果显示,联合治疗组患者血清D-乳糖含量和二胺氧化酶(diamine oxidase,DAO)活性的改善情况明显优于常规治疗组(P<0.05);此外,联合治疗组的中医症状积分、血清白细胞介素(interleukin-6,IL-6)、IL-8、肿瘤坏死因子-α(tumor necrosis factor-α,TNF-α)水平均低于常规治疗组(P<0.05);而联合治疗组外周血CD4+、CD4+/CD8+比例则高于常规治疗组,CD8+比例低于常规治疗组(P<0.05)。表明薏苡附子败酱散能够有效改善患者肠黏膜屏障功能,增强机体免疫力,抑制炎症反应。王素娜等[6]将156例UC患者随机平均分为对照组和研究组,两组均采用美沙拉嗪治疗,研究组同时使用薏苡附子败酱散水煎剂治疗。结果显示,研究组寒湿瘀结证各项症状评分、肠镜积分以及血清IL-17、丙二醛(malondialdehyde,MDA)水平均显著低于对照组(P<0.05);而血清中IL-10、转化生长因子-β(transforming growth factor-β,TGF-β)、超氧化物歧化酶(superoxide dismutase,SOD)含量显著高于对照组(P<0.05)。以上研究均表明,相较于单纯常规西药治疗,薏苡附子败酱散及其加减方联合西药治疗UC不仅疗效更佳,安全性也更高。
灌肠给药作为一种新型治疗方式,在薏苡附子败酱散治疗UC方面展现出显著的临床效果。胡建文等[7]将80例活动期UC患者随机均分为观察组和对照组,观察组采用薏苡附子败酱散加减保留灌肠治疗,对照组口服美沙拉嗪肠溶片。结果显示,观察组能够有效增加血清SOD水平,降低血清促炎因子TNF-α和IL-1β水平(P<0.05),并降低患者的Mayo Clinic评分,该评分主要用于评估UC的活动性。叶道冰等[8]将65例UC确诊病例随机分为两组,对照组采用康复新液直肠滴入治疗,治疗组为口服薏苡附子败酱散加味联合康复新液直肠滴入治疗。结果显示,治疗组治愈率为58.33%,有效率为36.11%,总体有效率高达94.44%,均显著高于对照组(P<0.05)。此外,薏苡附子败酱散灌肠疗法可以使药液直接被直肠吸收,不仅有利于发挥药物的局部抗炎作用,还能减少消化液对药物的影响和破坏[9]。
然而,以上研究多为小样本临床观察,缺乏长期随访。未来研究应侧重深入研究其作用机制,开展大样本、多中心临床研究;还应建立长期随访机制,评估不同给药方式的远期疗效和安全性。
2 薏苡附子败酱散治疗UC的作用机制
大量研究证实,薏苡附子败酱散可通过抗炎、恢复肠屏障、抗氧化等机制,对UC发挥治疗作用。
2.1 抗炎作用
研究表明,薏苡附子败酱散的药物成分能有效抑制炎症反应,减轻肠道组织的炎性损伤,其抗炎机制呈现多维度特点。1)炎症介质的双向调控。实验结果显示,该方能够显著降低IL-1β、TNF-α和IL-6等促炎介质的释放,从而减轻炎症反应的强度,缓解UC小鼠的症状[10]。在王素娜等[11]的临床研究中,100例慢性UC患者被随机均分为对照组与观察组,观察组在常规治疗基础上加用薏苡附子败酱散。连续治疗8周后,观察组血清抗炎因子IL-4、IL-13含量及治疗总有效率均显著高于对照组(P<0.05);而观察组的促炎因子血清TNF-α、IL-1β及症状积分明显低于对照组(P<0.05)。这进一步证实了薏苡附子败酱散可有效调节机体炎症因子水平,发挥治疗作用。2)干预炎症信号通路。研究表明,薏苡附子败酱散通过多靶点、多通路发挥抗炎作用,其核心机制与抑制Toll样受体4(TLR4)/核因子(NF)-κB信号通路密切相关。网络药理学和分子对接分析显示,薏苡附子败酱散的有效成分能够靶向TLR4、NF-κB等关键分子,显著下调UC大鼠TLR4和p-NF-κB p65的表达,抑制NOD样受体蛋白3(NLRP3)炎性小体的激活,从而降低IL-1β和TNF-α等促炎因子的水平,发挥干预炎症信号通路的作用[12]。此外,由于长期的慢性UC患者发生结肠癌的概率是健康人的2~4倍,基础实验研究证实,薏苡附子败酱散能够通过抑制炎症降低慢性UC诱导的结肠癌。表明该方剂能够通过抑制炎症防止癌症发生。
尽管目前已从多个方面对薏苡附子败酱散治疗UC的抗炎机制展开研究,但该方在体内复杂的作用网络尚未完全明确,不同信号通路之间的交互作用,以及各成分在治疗过程中的协同机制,仍有待深入研究。
2.2 恢复肠屏障功能
肠屏障主要由机械屏障、化学屏障、免疫屏障与生物屏障共同构成,起着防止肠内有害物质侵害人体的保护作用,例如阻断细菌、毒素等穿过肠黏膜进入人体内其他组织、器官和血液循环。
2.2.1 机械屏障
维持肠道机械屏障功能对缓解UC病情进展至关重要。研究表明,薏苡附子败酱散在修复和强化肠道机械屏障方面,展现出显著功效。1)促进肠上皮再生修复。研究证实,薏苡附子败酱散可刺激结肠炎小鼠肠上皮细胞的增殖与分化,加速肠黏膜的修复过程,增强肠道抵御损伤的能力[13]。2)调控紧密连接动态平衡。上皮细胞紧密连接对支撑肠道屏障的完整性至关重要,紧密连接蛋白表达下调会导致UC患者肠道通透性增加。对比薏苡附子败酱散高剂量组与小鼠UC模型组,发现前者的紧密连接蛋白1(claudin-1)表达显著升高,而紧密连接蛋白2(claudin-2)表达降低[14]。3)改善肠黏膜通透性。薏苡附子败酱散可通过调节TLR4/NF-κΒ/MLCK-MLC通路,推动紧密连接相关蛋白Occludin、claudin-1及ZO-1的mRNA转录,减少MLCK向p-MLC转换,减少细胞骨架损伤,从而改善黏膜的通透性[15]。彭君伟等[16]研究表明,薏苡附子败酱散组能有效提高脂多糖(LPS)诱导后大鼠小肠隐窝上皮细胞IEC-6细胞的存活率,增强紧密连接相关蛋白ZO-1、Occludin的表达,下调TNF-α和IL-6分泌量,降低跨膜电阻值(transepithelial electrical resistance,TEER),进一步证实该方对肠道机械屏障的保护作用。
虽然现有研究证实薏苡附子败酱散增强机械屏障缓解UC的作用,且大多集中于某一时间点或阶段的观察,但在UC不同病程阶段的具体作用差异,尚未有深入研究,因此无法全面了解该方在疾病发展全过程中对肠屏障的影响。
2.2.2 化学屏障
肠道黏液层是化学屏障的重要组成部分,其状态变化也是影响UC发生发展的重要因素。研究表明,在2,4,6-三硝基苯磺酸(tosylamide-nilidizole-bsa,TNBS)诱导的UC大鼠模型中,薏苡附子败酱散干预可防止结肠杯状细胞的丢失,进而增加黏蛋白(mucin,MUC)的表达水平,从而维持肠道黏液层稳态,改善UC症状[17]。但薏苡附子败酱散具体通过何种信号通路调控杯状细胞的功能,以及药物成分在这一过程中的协同作用机制尚不明确。因此,结合单细胞测序、多组学等现代科学技术,深入阐明其作用机制是未来研究的重要方向。
2.2.3 生物屏障
研究表明,薏苡附子败酱散可通过调控肠道菌群来改善生物屏障功能,发挥抗炎、缓解UC的作用。薏苡附子败酱散能够增加双歧杆菌属(Bifidobacterium)和乳酸菌属(Lactobacillus)等有益菌的丰度,抑制有害菌的生长,进而改善肠道菌群平衡,减少炎症的发生[18]。王素娜等[11]将100例慢性UC患者平均随机分为对照组与观察组。观察组在常规治疗的基础上口服薏苡附子败酱散水煎剂,经过8周的连续治疗,观察组患者粪便中双歧杆菌、乳酸杆菌水平显著高于对照组,大肠杆菌水平明显低于对照组(P<0.05)。李红琳等[19]通过16s测序发现,与小鼠UC模型组相比,薏苡附子败酱散干预后肠道菌群的多样性和丰度显著提高,有益菌数量增加,致病菌数量减少,并且证实乳杆菌在该过程中发挥了重要作用。但当前薏苡附子败酱散相关研究多停留于菌群组成描述,缺乏对关键功能菌株及其代谢物与宿主互作机制在方剂治疗中的作用研究。此外,解析薏苡附子败酱散活性成分-菌群互作机制也有待进一步研究。
2.2.4 免疫屏障
薏苡附子败酱散通过调节免疫细胞功能和免疫因子产生等多层级免疫调节网络,发挥免疫屏障功能。研究表明,Treg/Th17细胞比例失衡会引起自身免疫失调,进而导致UC发生[20]。张双喜等[21]研究发现,在葡聚糖硫酸钠(dextran sulphate sodium,DSS)诱导的UC大鼠模型中,薏苡附子败酱散能够调节Treg/Th17细胞功能,下调结肠组织中Th17细胞关键转录因子RORγt的mRNA表达,上调Treg细胞关键转录因子Foxp3的mRNA表达,降低血清中促炎因子IL-17的含量,增加抗炎因子IL-10的含量,从而缓解UC疾病进展。此外,薏苡附子败酱散还能影响T细胞的增殖和活化,调节免疫细胞因子的分泌,从而调节免疫系统的功能。米刘悦等[22]研究发现,薏苡附子败酱散能够上调CD4+/CD8+T水平,增强其免疫抑制状态,降低炎症,从而改善免疫失衡和肠黏膜屏障功能。根据上述研究可知,薏苡附子败酱散在UC治疗过程中可调节Treg/Th17平衡及免疫细胞功能,但具体的细胞和分子机制尚未完全明确,仍需深入探索。
2.3 抗氧化作用
研究表明,薏苡附子败酱散能够通过靶向核因子E2相关因子2(nuclear factor erythroid 2-related factor 2,Nrf2)调控氧化-抗氧化平衡,减轻肠道组织的氧化应激损伤,发挥保护UC的作用。彭君伟等[23]在LPS诱导的IEC-6细胞模型中发现,薏苡附子败酱散能够通过上调Nrf2及其下游抗氧化蛋白HO-1的表达,降低细胞内活性氧(ROS)水平,对抗LPS诱导的氧化应激损伤;同时调节紧密连接蛋白claudin-1/claudin-2的分布,将抗氧化与屏障修复功能向结合,从而发挥抗氧化应激损伤作用。而方静等[24]则通过小鼠UC模型证实了这一结果。梁国强等[13]在DSS诱导的小鼠结肠炎模型中证实,薏苡附子败酱散联合美沙拉嗪治疗可显著提升结肠组织Nrf2蛋白表达水平。临床研究进一步支持其抗氧化效应,胡建文等[7]采用保留灌肠法观察到薏苡附子败酱散加减能够明显升高UC患者血清中的SOD水平。以上研究表明,薏苡附子败酱散通过抗氧化治疗UC的作用,能够为UC的发病及治疗提供理论依据,但仍需对该方剂成分-靶点的互作机制进行深入探索,为临床上抗氧化剂治疗UC及相关疾病提供潜在的替代治疗药物。
3 讨论
薏苡附子败酱散作为传统肠痈名方,在UC治疗中具有突出优势,能显著缓解患者症状,提升其生活质量。其作用机制通过抑制炎症、修复肠屏障、抗氧化等多种途径实现。尽管近年来该方在临床实践和科研探索方面已取得一定成果,但目前仍面临挑战:临床研究多为单中心小样本,设计规范性不足,缺乏远期随访和个体差异研究;基础研究方面,成分-效应关联模糊,药物成分的靶向作用及协同机制尚不明确。
未来需开展大规模、多中心、随机对照临床试验,制定统一疗效评价标准,系统评估其疗效和安全性,为临床提供更可靠的用药参考,推动规范化应用。同时,通过药代动力学和药物基因组学研究,探索个性化治疗方案。在基础研究上,借助多组学技术和基因编辑等前沿技术手段,深入剖析方剂各成分的药理作用机制,揭示中医药治疗UC的科学内涵,为新型药物开发提供理论依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