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厥阴论治难治性功能性胃肠病的理论内涵及临证经验
doi: 10.3969/j.issn.1007-6948.2025.03.025
白湘玉1 , 田晶晶2 , 陈明2 , 孙盟朝2 , 袁红霞3 , 赵强4
1. 天津中医药大学研究生院(天津 301617 )
2. 天津市南开医院消化内科(天津 300193 )
3. 天津中医药大学脾胃病基础研究中心(天津 301617 )
4. 天津中医药大学第一附属医院消化科(天津 300381 )
基金项目: 天津市名中医传承工作室建设项目(津卫中〔2022〕 303号) ; 天津市教委科研计划项目(2023KJ174) ; 天津市研究生科研创新项目(YJSKC-20231014) ; 天津市卫生健康委员会科技项目 (TJWJ2022MS028)
摘要
难治性功能性胃肠病作为消化道综合征中较为复杂的类型,常因症状重叠、病程迁延而给患者带来极大困扰,严重影响其生活质量。该病涉及食管、胃、十二指肠及肠道等多个部位,常规治疗往往难以取得满意疗效。袁红霞教授依据中医经典理论,尤其是对厥阴病机的深入理解,提出运用乌梅丸治疗此类疾病的新思路,其指出此病的病机复杂,多表现为阴阳失调、寒热错杂、虚实夹杂,与厥阴病机高度契合。袁红霞教授在治疗过程中灵活辨证、不拘泥于原方、紧扣病机、标本兼治,达到了最佳治疗效果。本文通过梳理分析,对袁红霞教授从厥阴论治难治性功能性胃肠病的经验进行介绍。
难治性功能性胃肠病(refractory functional gastrointestinal disease,rFGIDs)是以食管、胃、十二指肠、肠道疾病为主的消化道综合征[1],且经常规消化专科药物治疗超过12周,疗效仍不理想者[2]。该病包括功能性消化不良(functional dyspepsia,FD)、肠易激综合征(irri-table bowel syndrome,IBS)、胃食管反流病(gastroesophageal reflux disease,GERD)等6大类33种疾病症候群[3]。rFGIDs常表现为症状重叠,导致患者面临比普通功能性胃肠病患者症状更严重、生命质量更差、治疗更困难的情况[1]。且该病目前的治疗方案较单一,缺乏特异性,疗效欠佳[4],中医药对于rFGIDs具有疗效稳定、不良反应少等优势[5]
袁红霞教授系天津中医药大学博士研究生导师,国家中医药管理局首批优秀中医临床人才,第七批全国老中医药专家学术经验继承工作指导老师,天津市名中医。其从医数十载,用经方治疗脾胃系统疾病及相关疑难杂症方面有其独到见解,对于rFGIDs的诊治颇有心得,临证治疗每获良效,兹分享其临证思路和验案如下。
1 从厥阴认识rFGIDs病机
1.1 “阴阳之气不相顺接”为厥阴病机
袁红霞教授认为“厥”有“始、生、兴”之意,非为“尽”之意[6]。《素问·至真要大论》载“帝曰∶厥阴何也?岐伯曰∶两阴交尽也”,根据阴阳自然消长之理,可知两阴交尽之时必有阳气从中兴发,故厥阴为两阴交尽阳气始生之意,正如柯琴“阴之初尽,即是阳之初生”之意[6]。顾植山指出:“太阴、少阴两阴交尽谓之厥,厥为阴之至极,即为阳之所生。”太阴、少阴两阴交尽谓之厥,阴尽阳生为厥阴的正常运行状态,即阴极阳复,病邪传入少阳,由阴出阳,则疾病向愈[7]。若两阴交尽,阳气不出,疾病则会缠绵难愈或逆传少阴转为重症。结合脏腑角度分析,少阴肾水温煦和太阴脾土健运是厥阴肝木调畅舒达的关键[8],顺应风木生生之性。厥阴肝木体阴而用阳[9]、主疏泄,司全身气机、血液和津液的疏通畅达,有“枢转阴阳”“枢转气机”及“枢调水道”功能[10],且肝为刚脏,内寄相火,辅君火以行事,随君火以游行全身。若肾水寒冷、脾土失运,两阴失常,寒积不去,一阳之气当至而不至,阴阳不相顺接,肝失升发、舒达之性,阴偏盛则积而寒,阳失舒则郁而热,阴阳偏盛偏衰,厥阴病生。正如清代尤在经在《伤寒贯珠集》中指出“积阴之下,必有伏阳”,两阴积寒,肝阳虚馁,肝失调达,肝中之阳气亦不得舒达敷布,然虽为弱阳仍郁而为热。结合“厥阴病欲解时”分析,丑至卯上,即凌晨一时到清晨七时,亥为阴气最盛之时,子时即一阳来复之时,此时正为阴尽阳生,阳出之时,蕴有东方生风,风生木之势[11]。综上,厥阴病以两阴失运积寒、肝阳失疏郁热为特点,展现出阴阳不相顺接、寒热错杂的病机。
1.2 厥阴视角下的rFGIDs病机
rFGIDs是功能性胃肠病中复杂和难以治疗的类型[12],其病机复杂,病因不明,病程长,治疗效果不佳,临床表现多种多样,多有恶心、呕吐、早饱、反酸、烧心、腹痛、腹胀、嗳气、便秘、腹泻等交叠发作[13],患者易出现焦虑、抑郁的精神状况[14]。通过对《伤寒论》厥阴病相关条文“厥阴之为病,消渴,气上撞心,心中疼热,饥而不欲食,食则吐蛔,下之利不止”、“凡厥者,阴阳气不相顺接,便为厥,厥者,手足逆冷是也”分析可见,厥阴病多阴阳错杂,寒证和热证混同出现,如“消渴、气上撞心、心中疼热、饥”等为上焦热炽之征,“不欲食、食则吐蛔、下之利不止、手足逆冷”等为下焦虚寒之征,即病至厥阴,正邪相争,阴阳消长,阴盛则厥,阳盛则热。
袁红霞教授多年临证发现,rFGIDs患者常表现出胃脘嘈杂、心烦口渴等上焦热证,兼加手足逆冷、畏寒喜温、大便稀溏等下焦虚寒之证,且rFGIDs患者多为病情缠绵、症状重叠、寒热错杂、虚实夹杂、阴阳不调之态,与中医所论述的厥阴病机不谋而合。袁教授认为rFGIDs的病变部位主要涉及肝、脾胃和肾,其病机特点为寒热错杂、虚实夹杂。厥阴为三阴之阖,失阖则气机紊乱、升降失序,肝气疏泄无度,横逆于中焦,侵扰脾胃,脾胃气机升降失常,出现腹胀、腹痛、纳差、嗳气等症状。脾胃运化失职,水湿不化,则可生痰生饮,形成痰湿中阻,进一步影响脾胃功能。若肝气过旺,郁而化火,火性炎上,可上扰心神,出现烦躁易怒、失眠多梦等症状;火亦能伤阴,耗损肾水,导致肾阴不足,阴虚火旺,出现腰膝酸软、头晕耳鸣、五心烦热等肾阴虚的表现。另一方面,厥阴失阖亦可影响肾阳的升腾与布散。肾阳为人体阳气之根本,具有温煦全身脏腑组织的作用。肝肾二脏藏泄互用,肝气疏泄可使肾气开合有度,肝失疏泄,则阻碍肾阳升腾,阳气郁遏于下,不能温煦脾土,则脾胃更寒,运化无力,出现畏寒肢冷、腹痛喜温、大便溏泄等脾肾阳虚的症状。同时,阳气郁遏亦能化热,形成寒热错杂之症,使病情更加复杂难治。
2 乌梅丸治疗rFGIDs方证阐释
2.1 方证相参
乌梅丸出自《伤寒论·辨厥阴病脉证并治》篇,由“乌梅三百枚,附子六两(炮),干姜十两,细辛六两,川椒四两,桂枝六两,黄连一斤,黄柏六两,当归四两,人参六两”组成。《伤寒杂病论》中用以治疗蛔厥与久利,清代柯琴首先提出“乌梅丸为厥阴主方,非只为蛔厥之剂”、“仲景制乌梅丸方,寒热并用,攻补兼施,通理气血,调和三焦,为平治厥阴之主方”,历代医家大多赞同此说法[15],认为乌梅丸主治厥阴病提纲证,为厥阴病篇的主方[16]。清代叶天士在《临证指南医案》中运用乌梅丸及其加减方治疗反胃、呕吐、吐蛔、痰饮、泄泻等胃肠疾病。
袁红霞教授同样认为乌梅丸乃厥阴病代表方,主治寒热虚实错杂之证。结合条文总结乌梅丸及厥阴病的主症,包括呕吐、恶心、嗳气、反胃——呕;气胀、气上顶、痞塞、胀气——气;胸骨后疼痛、上腹痛——痛;胸骨后、上腹灼热、烧心——热;口干、口渴——渴;易饥、嘈杂、饥而不欲食——饥:烦躁、焦虑、抑郁——烦;四肢厥冷、腹部厥冷——厥;以及腹泻、大便溏——利共9类主要症状[12]。在临床中袁红霞教授发现很多rFGID患者的症状与厥阴病相符,通过分析总结为“寒象、逆象、热象、虚象”4大类。脾土困顿,脾阳不振,脾病及肾,肾为胃关,肾阳亏虚,命门火衰,则土运不及、火不暖土出现“下利”症,肾水寒冷,气血运行不畅,四末失养,则出现乌梅丸中“四肢厥冷”症,“四肢厥冷”与“下利”均为寒象。肝阳馁弱,疏泄不畅,气逆上冲则出现“气”“痛”“呕”等逆象;肝气失疏、郁久化热则出现“渴”“热”“饥”“烦”等热象。患者病情缠绵,正虚邪恋,出现阳虚久利不止、阴虚口渴易饥、肝虚疲惫失眠等虚象。乌梅丸通过药物的温清并用、酸甘化阴、辛甘化阳等作用,能够调和肝脾肾,恢复气血平衡,有效缓解rFGIDs患者厥阴肝相关症状。
2.2 以经解经
在研究仲景经方用药思路过程中,袁红霞教授始终坚持以《神农本草经》药物为纲,用“以经解经”(即中医经典之间的阐释)之法,系统研究仲景组方配伍的规律和内涵,更好地指导临床[17]。《本经》载乌梅“乌梅主下气,除热烦满,安心”,与厥阴主症“气上撞心,心中疼热,饥而不欲食”字字合拍,句句相参[18],可见仲景用乌梅为乌梅丸的君药及方名之巧妙。进一步观察,乌梅丸中的附子[19]、细辛、桂枝[20]、当归[21]在《本经》中均载有主治“咳逆上气”的功效,与乌梅丸9大主症的“呕”“气”的症状相呼应;干姜[22]、黄连、黄柏本经载主“肠澼、下利”,与之“利”相吻合;干姜主“胸满”,乌梅主“烦满”,共同针对乌梅丸中的“气”症;花椒、干姜、附子主“温中”,与之“厥”“利”症状相应;乌梅主“除热、烦满”及黄连、黄柏“主热”,与之“渴”“热”“饥”“烦”症状相配;黄连主“腹痛”,与乌梅丸的“痛”症相符,人参“安精神,定魂魄,止惊悸”、乌梅“安心”,共解乌梅丸症中的“烦”绪;且本经载桂枝、蜂蜜有“补中益气”之功,人参、蜂蜜有“补五脏”之效,疗病久之虚,复人体正气,可见乌梅丸及厥阴病的9大主症与《本经》所载药物功效交互重叠。乌梅丸针对厥阴病复杂多变的病理特点即阴邪未尽、阳气欲复,寒热虚实交织,巧妙融合了温阳、清热、补虚、泻实等多种功效于一体,既针对病机本质,又兼顾体用平衡,气血同调,使肝脏作为人体气机升降之枢纽得以顺畅运转,从而解除“积阴”“伏阳”之郁滞,消除寒热错杂的病理状态,维持生命活动的勃勃生机。
3 病案举隅
3.1 上腹痛综合征
患者,男,45岁。2023年6月10日初诊。患者胃脘隐痛2年余,温按得缓,食生冷硬物则痛,受凉后嗳气、腹胀、肠鸣,四末不温,易饥饿,大便日2~3行,质黏不成形,解不尽感,平素心烦急躁、失眠多梦,时觉乏力。胃镜报告提示:慢性胃炎,十二指肠球部溃疡。病理报告提示:胃窦部轻度慢性浅表性胃炎。舌边尖红,苔薄黄根腻,脉沉弦。西医诊断:上腹痛综合征。中医诊断:胃痛,厥阴经证。方药:乌梅丸加味。乌梅、薏苡仁、仙鹤草、葛根各30 g,花椒、桂枝、党参、干姜、当归、黄柏、附子各10 g,黄连、细辛各3 g,吴茱萸6 g。14剂。2周后复诊,诉服上方诸症缓,胃痛胃胀缓,肠鸣几无,大便日行1~2次,质可成形,情绪佳,寐安,舌质稍紫,苔薄白腻,脉细滑。续用此方治疗1月,患者症情无反复,收效满意。
按:本病患者主诉胃脘隐痛2年余,胃痛遇寒加重、得温则缓,且伴随四末不温、大便稀溏等寒象,同时又兼见易饥饿、心烦易怒、失眠多梦、舌边尖红,苔薄黄根腻等内有郁热之象,且伴有嗳气、腹胀等气逆之象和乏力等病久之虚象,同时脉弦为肝脉,患者脉沉弦为里寒久郁、肝阳馁弱,阳气虚不能上达之象,符合厥阴病寒热错杂的临床表现,也与乌梅丸9大类主症特点中的“痛、气、呕、热、厥、利”相符。故本案治从厥阴,予乌梅丸加减。乌梅、黄连、黄柏均为除热之佳品,三者并施,犹如夏日清泉,涤荡郁火,除却烦躁;附子、干姜、花椒为温阳止痛之要药,三者合力,犹如冬日暖阳,温煦体内阳气,驱散寒邪;细辛、桂枝、当归,三者协同,降逆气之功效显著,三者并用,犹如春风化雨,调和气机;再加以人参大补元气,安神益智,扶正固本。全方寒温兼用、标本兼治,使气机调畅,逆乱之症得平,气血和畅,身心自安。
3.2 胃食管反流病并腹泻型肠易激综合征
患者,女,43岁。2023年12月5日初诊。患者腹泻3年余,大便日3~4行,质散不成形,食生冷易泻,便前腹痛,便后痛减。平素胃脘嘈杂伴隐痛、时嗳气反酸,纳少,晨起恶心、口苦,口干夜间明显,手足心热,寐欠安,醒后不解乏,情绪不畅,偶乏力。舌暗红,苔薄黄腻,脉弦。西医诊断:胃食管反流病、肠易激综合征。中医诊断:泄泻、反酸,少阳合厥阴经证。方药:乌梅丸合小柴胡汤。乌梅、葛根各30 g,柴胡12 g,花椒、桂枝、党参、当归、黄柏、黄芩、清半夏各10 g,黄连、附子、干姜、炙甘草各6 g,细辛3 g,生姜4片,大枣5枚。14剂。2周后复诊,诉腹泻减轻,大便日行1~2次,成形,嘈杂反酸见缓,腹泻止,口干口苦缓解,纳可,寐安,小便调,情志可,舌暗红,苔卜微黄,脉弦。续用此方加减治疗1月,患者症情无反复,收效满意。
按:本案与厥阴病提纲证“厥阴之为病,消渴,气上撞心,心中疼热,饥而不欲食,食则吐蛔,下之利不止”中描述的症状高度重合,患者同时具备嗳气反酸的“气上冲心”之“逆象”,胃脘嘈杂伴隐痛即“心中疼热”与口渴即“消渴”的“热象”,腹泻遇生冷加重的“下利”之“寒象”,可知上述提示患者属厥阴病,且与乌梅丸主症“呕、痛、渴、烦、利”方证相应,故用乌梅丸以清上温下,调和寒热。同时患者还伴随口苦纳少,晨起恶心,情志不畅,苔薄黄脉弦的少阳郁热、枢机不利征象,故合小柴胡汤以和解少阳,调和气机。本案以乌梅丸与小柴胡汤合用治疗rFGIDs疗效显著,两阴交尽为厥阴,一阳初生为少阳,陈修园在《伤寒医诀串解》中提到:“少阳厥阴,同一相火。相火郁于内,是厥阴病;相火出于表,为少阳病。”少阳病进就成为厥阴病,厥阴病退则成为少阳病,两方合用使得少阳枢机得利、厥阴阖转得运,燮理阴阳两气之偏,恢复气机之升降出入。
4 小结
rFGIDs患者的症状特点多为寒热错杂、病情缠绵、症状重叠、虚实夹杂,袁红霞教授秉承“整体论治”之理念,深谙rFGIDs病根源在于厥阴,即机体气机失衡、阴阳不相顺接。针对rFGIDs寒热错杂、虚实交加的复杂病机,袁红霞教授坚持“寒热并用”的治疗原则,以乌梅丸为主方,清热温寒,精准施治,燮理阴阳,临证灵活加减,取得了显著的治疗效果,为中医药治疗rFGIDs提供了宝贵的诊疗思路和实践经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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