基于“脾不散精、浊毒内生”理论探讨从脾论治高甘油三酯血症性急性胰腺炎
doi: 10.3969/j.issn.1007-6948.2025.02.001
王红1 , 王天麟1 , 梁磊2 , 冯彬彬2 , 张雨田2 , 韩俊泉1 , 曲鹏飞1 , 贺燕丽1
1. 天津中医药大学第二附属医院(天津 300143 )
2. 天津中医药大学(天津 301617 )
基金项目: 天津市卫生健康委员会中医中西医结合科研项目(2023136) ; 中国民族医药学会科研项目(2023ZY130-71) ; 天津市名中医工作室项目(津卫中〔2024〕61号)
摘要
高甘油三酯血症性急性胰腺炎(HTG-AP)是发病急骤、进展迅猛、病情危重的临床常见急腹症,病性复杂且愈后极易复发。相较于其他类型胰腺炎,HTG-AP伴有血清甘油三酯明显升高,积极的降脂治疗是本病管理策略的核心。本团队撷菁中医经典及总结现代临床研究发现,“脾不散精、浊毒内生”是HTG-AP的关键病机,脾虚和浊毒贯穿疾病全程,二者往往互为因果,脾虚失运,变生膏脂,蕴郁成浊,日久酿生毒热,以致损伤脉道,败坏脏腑;同时浊毒又是致病因素,积聚日久尤易损伤脾胃,如此循环往复,终致脏腑衰败。基于“胰脾一体”观,本团队提倡从脾论治,以“健脾消脂,化浊解毒”为法,既阻截脾虚生脂之源,又祛除浊毒内生之患,以期完善本病急性期的中医治疗策略和改善恢复期患者的临床预后。
急性胰腺炎(acute pancreatitis,AP)是多种病因引起的,以胰腺急性炎症和腺泡细胞死亡为主要特征的常见急腹症,具有起病急骤、进展迅猛、并发症多等特点[1]。既往认为诱导AP的主要病因依次为胆石症、酗酒、高脂血症,但近年来随着我国居民生活水平的提高和饮食结构的变化,高脂血症已超越酗酒成为诱发AP的第二大病因[2]。高甘油三酯血症性急性胰腺炎(hypertriglyceridemic acute pancreatitis,HTG-AP)发病率呈逐年上升趋势[3],发病人群以肥胖的青壮年男性为主,该人群的甘油三酯(triglyceridemia,TG)明显升高,且多合并糖尿病、肥胖等代谢性疾病[4]。与其他类型AP相比,HTG-AP起病更为隐匿,早期临床症状不典型,导致初诊时容易漏诊,一旦发病后病情进展迅速,常合并全身炎症反应综合征或多器官功能障碍综合征,重症率、复发率往往更高[5]。HTG-AP的发病机制复杂,与血清游离脂肪酸毒性、胰腺微循环障碍、胰腺炎性介质、氧化应激及钙超载等因素密切相关,其中游离脂肪酸的毒性作用可能是诱发HTG-AP的最关键因素[6]
目前针对HTG-AP的治疗策略侧重于发病后的对症处理,包括液体复苏、血脂调控、营养支持、血浆置换、肝素及胰岛素运用等措施,积极的降脂治疗是临床治疗方案的核心,但即使HTG-AP患者临床治愈后仍可能面临多次复发的风险,预后效果并不理想。如何有效地减少HTG-AP发生的概率是当前的研究热点,同时HTG-AP的发生后如何快速降低血脂水平及改善预后、瘥后防复亦是临床上亟待解决的难题。中医学中并无HTG-AP病名,多将其归入“胃脘痛”“脾心痛”“结胸”“腹痛”等病症范畴,属本虚标实之证,以脾虚为本,浊毒为标。在HTG-AP发病过程中,脾失健运,膏脂失输,脂浊内阻,壅塞脉道,酿生毒热,脾虚失运和浊毒内生是促使HTG-AP发生发展的核心病机。因此本文基于“脾不散精、浊毒内生”理论探讨从脾论治HTG-AP的科学内涵,旨在为中医防治HTG-AP提供理论基础和依据,丰富中医脾的脏象理论。
1 “脾不散精、浊毒内生”内涵
1.1 “脾不散精”理论阐发
“脾气散精”是机体代谢的重要环节,也是对“脾主运化”功能的高度概括。《素问·经脉别论》有云:“饮入于胃,游溢精气,上输于脾,脾气散精,上归于肺,通调水道,下输膀胱,水精四布,五经并行。”明确指出水谷精微的运化和转输皆依赖于脾的“脾气”和“脾精”功能。脾为后天之本,《黄帝内经》言其“泌糟粕,蒸津液,化精微”,可将饮食水谷化生为滋养形体官窍的“脾精”;“脾气”则是助脾散精的基础动力,《素问·玉机真脏论》有言“脾为孤脏,中央土以灌四傍”,脾居中宫,为水谷精微转运之枢机,只有在“脾气”的推动作用下方能使“脾精”以升降出入的方式布散至全身,从而营养五脏六腑、四肢百骸。《中西汇通医经精义》有曰“脾生脂膏”“脂脾所司”,《灵枢·五癃津液别》亦载“五谷之津液和合而为膏者,内渗于骨空,补益脑髓,而下流于阴股”,由此可知,由脾运化水谷所化生,与津液同源,随血而循脉上下,起到滋润脏腑、濡养百骸的作用,同时膏脂的转运也离不开“脾气散精”功能的发挥。“脾气散精”功能正常是糖脂代谢平衡的重要前提,若“脾气散精”功能异常,机体处于“脾不散精”的状态,意味着“脾主运化”生理功能失常,造成脾的运化和传输功能失司,脾所化生的精微物质无法通过“脾气散精”布散全身,导致水谷精微和膏脂转运障碍,膏脂转运和排泄不及,难以输布全身机体,从而滞留、堆积于脉内,久留不去则化生浊邪,壅塞脉道。
1.2 “浊毒内生”机制阐微
《素问·阴阳应象大论》记载“清阳发腠理,浊阴走五脏”“清气在下,则生飧泻,浊气在上,则生䐜胀”“清阳出上窍,浊阴出下窍”,这里“浊”为不清之意,蕴含两层深刻含义,一则指水谷精微中浓浊稠厚的生理部分,二则喻指机体饮食代谢产生的浊秽疴痼之邪。《素问》有云“偏盛之气谓之毒”,“毒”泛指对机体有害的物质或因素,其来源于有害物质过度积聚或失衡。李佃贵教授认为,“浊”和“毒”虽为两种物质,但二者相互依存,互为因果共同致病,既可造成脏腑气血阴阳失调,又可导致机体代谢紊乱[7-8]。中焦脾土与“浊”“毒”内在紧密联系,《脾胃论》有言“脾胃不足,为百病之始”,若嗜食肥甘厚味、肝失疏泄或过食伤脾,以致中焦枢机不利,脾不散精或散精障碍,水谷精微输布不利和膏脂蓄积,滞留血脉,蕴郁致浊,日久酿浊化毒,从而损伤脏腑,壅塞三焦。“酿浊化毒”是一个渐进、动态积蓄的过程,且“脾不散精”和“浊毒内生”二者常相互影响。脾虚失健,散精不及,以致脂浊内生,堆积脉管,成浊化毒;同时浊毒既是病理产物,又是致病因素,浊毒积聚日久尤易损伤脾胃,致使浊阴不降、精微失输,从而加重脾虚之象,如此循环往复,形成“脾虚—浊毒—脾虚”的闭环式恶性循环。
2 “脾不散精、浊毒内生”为HTG-AP关键病机
2.1 “脾不散精”是HTG-AP的重要病理基础
脾为后天之本,主司运化,“脾气散精”是脾生理功能的高度概括,同时也是“脾”调控机体糖脂代谢的重要生理环节。研究表明,血脂异常是HTG-AP重要的独立危险因素[9],TG>11.3 mmol/L则易诱发急性胰腺炎。恣食肥甘厚味或年老脾气虚弱患者,“脾气散精”的功能失调,水谷精微和膏脂无法正常转运和排泄,大量膏脂沉积于脉管之中,血行滞缓,脉道不利,酿生浊邪,造成脂质代谢紊乱,日久则郁遏化火,蕴蒸成毒,以致浊毒壅滞,损害胰腺,因而发病。“脾气散精”功能正常是机体糖脂代谢平衡的重要前提,若“脾不散精”,无力转运布散脂质,脂质堆积、浸淫血脉,以致血液粘稠,脉道不利,血行滞涩。从现代医学角度看,血液中高浓度的脂质是急性胰腺炎的触发因素,这会导致胰腺组织内毛细血管供血供氧减少,造成微循环障碍和胰腺组织缺血坏死;其次,血液黏稠度升高会造成调控毛细血管舒缩功能的相关激素分泌失衡,引起胰腺组织内的毛细血管发生过度收缩,胰腺循环受阻,在血管内皮细胞内形成缺血缺氧环境,最终损伤胰腺组织[10]。同时,胰腺组织损伤也会影响胰岛细胞功能,造成胰岛素分泌异常,进一步引发糖脂代谢紊乱。另一方面,脾散精障碍,脂质过剩为害,机体脂质代谢紊乱,导致胰腺组织内的脂滴异常增多,胰腺负担加重,从而反馈式触发脂肪酶对脂滴的加速分解。但由于胰脂肪酶水解后产生的大量游离脂肪酸(free fatty acids,FFA)不能完全与血浆白蛋白结合,致使FFA在胰腺组织内逐渐蓄积,进而通过氧化应激等方式产生脂肪毒性,直接造成腺泡细胞和血管内皮细胞损伤[11],促使炎症介质大量释放与粒细胞活化,诱发炎症级联瀑布反应[12];同时这些高浓度的FFA还可诱发酸中毒,刺激胰腺内胰蛋白酶、胰脂肪酶等消化酶异常激活,从而引起胰腺自我消化[13]
综上所述,中焦脾土在调节细胞脂质代谢、维持细胞内脂滴稳态等方面发挥着重要作用,“脾不散精”可诱发机体脂质代谢紊乱,造成胰腺微循环障碍和脂肪毒性,成为HTG-AP发生发展的重要病理基础。
2.2 “浊毒内生”是HTG-AP的重要表现
“脾不散精”为HTG-AP之肇始,“浊毒内生”为HTG-AP之征象。各种病因致中焦脾土虚损后,散精功能障碍,无法将膏脂布散全身,清浊难分,酿生脂浊,积聚日久,蕴郁化毒,这便是脾失健运后浊毒的产生机理。吴深涛认为浊毒相当于现代病理学所指的各种细胞毒性因子、脂肪毒性因子以及各种免疫复合物中具有毒损特性的病理学因素[14],其临床致病具有隐匿性、氤氲毒性、迁延难愈等特点。浊毒伏藏于体内,逐渐蓄积,藏而待发,与其他类型AP相比,HTG-AP患者起病缓慢隐匿且临床症状不典型,发病时淀粉酶水平升高不明显,多合并代谢性疾病,这与浊毒深伏体内,蕴蓄不解,暗损脏腑经络,难以察觉有关。浊毒为膏脂郁久化热生毒,兼有毒邪的特性。“火为毒之渐,毒为火之极”,毒属阳热之邪,毒性峻烈,燔灼迅烈,呈现浊毒内壅之势,极易引起机体功能严重失调,耗气伤血,壅结血脉,甚至败坏脏腑。一旦浊毒在体内蓄积至一定程度后则易骤然起病,破坏脏腑经络,进展迅速,使病情突然加重,预后不佳;若不及时截断、扭转病势则极易出现神昏谵语、冷汗淋漓、脉微欲绝等危候。研究发现,HTG-AP患者在发病24 h内血清TG水平与病情严重程度呈正相关[15],一旦发病可见突发、持续性的剧烈腹痛腹胀,刺痛拒按,疼痛可向左肩及左腰背部放射,且发病后合并急性肾衰竭、急性呼吸窘迫综合征和重症急性胰腺炎概率均高于非HTG-AP患者[16]。国内外研究发现,约32%的HTG-AP患者存在复发性胰腺炎,复发原因多为继发性因素或TG控制不佳,甚至部分患者发展为慢性胰腺炎[17-18]。HTG-AP迁延难愈与浊毒具有胶着、黏滞的特性有关,脉道为浊毒内蕴的好发部位,HTG-AP患者在脉内易成浊毒内壅之势,阻碍气血,以致秽浊难解,病程缠绵,久治不愈,常常迁延反复。
3 “脾不散精、浊毒内生”视域下从脾论治HTG-AP的临证实践与基础研究
中医藏象学说中的“脾”是一个系统性概念,从现代医学角度上看,“脾”的生物学内涵既包括脾脏、胰腺及胃肠道等实体解剖层面,又涵盖脾脏、胰腺、肝脏以及肠道的生理功能层面,且与胰腺的外、内分泌功能尤为相似。尚东团队提出“胰脾一体”的观点,认为胰腺是中医“脾脏”的重要组成部分,是中医“脾脏”发挥运化功能的核心器官[19]。近年来,基于“辨证论治、治病求本”的中医理念,逐渐有学者关注到“脾不散精、浊毒内生”致病观对HTG-AP重要意义,同时也将HTG-AP的基础研究关口前移,强调从脾论治,以“健脾消脂,化浊解毒”为法,佐以燥湿、行气、活血等,在提高临床疗效、降低并发症和死亡率方面疗效显著。
快速降低血清中TG含量并维持在合理水平对防止HTG-AP向重症化转变和复发具有重要意义。国医大师路志正认为,血脂异常源于脾气不足,失于健运,湿浊内蕴,痰瘀互结,即“病在血液,其源在脾”,因此在临床干预中健脾贯穿始终,健脾祛湿、化痰降浊为主,助脾重启运化精微之能,使得膏脂等精微物质散布全身,不至聚浊化毒、损伤脏腑经络[20]。王宏等[21]使用降脂消胰汤内服与灌肠联合西药治疗HTG-AP效果明显,该方能够降低血脂水平,纠正凝血功能障碍和改善患者预后状况。方中茵陈、黄芩、山栀、绞股蓝、龙胆草清热化浊解毒,姜半夏、山楂、茯苓、白术、车前子则补健脾胃、渗湿利水,重在健脾除湿解毒,柴胡、大黄、芒硝意欲行气解郁、下积通腑,枳实、赤芍行气除满、调中止痛,丹参、川芎活血通经、祛瘀止痛,全方既健脾消脂以绝浊毒之源,又通腑泄浊解毒给邪以出路,取得了较单纯西医治疗更满意的疗效。谢金昆等[22]运用山楂承气汤干预HTG-AP大鼠,可有效降低血清淀粉酶、肿瘤坏死因子-α、FFA及TG水平,增加小肠组织中水通道蛋白1的蛋白及基因表达水平,从而抑制肠壁组织的毛细血管通透性和炎症反应,这或与山楂承气汤的通腑泄热、消食健胃和行气散瘀功效有关。郭晓丹等[23]使用柴芍承气汤联合低分子肝素治疗HTG-AP患者疗效显著,方中柴胡、白芍疏肝退热、柔肝止痛,厚朴、黄芩、枳实燥湿健脾、泻火解毒,大黄、玄明粉则泄热毒、破积滞,全方共奏清热化湿、攻下解毒、行气止痛之效,在缓解HTG-AP患者临床症状,缩短病患病程,抑制炎症介质的表达及降低TG水平具有积极作用。胡业顺等[24]在西医常规干预基础上辅以大承气汤化裁灌肠治疗HTG-AP患者取得较好疗效,化裁方在大承气汤基础上加用桃仁、红花、当归化瘀止痛、活血通便,黄芪、甘草则重在健益脾气,该方可有效地增强胃肠道运动,降低血脂水平并抑制全身炎症反应,从而遏制患者病情进展。泽泻汤作为《金匮要略》的经方,有利水除饮、健脾制水之功,研究发现其能降低HTG-AP模型小鼠血清中TG、TC、淀粉酶及脂肪酶水平,可明显改善肝脏组织脂滴蓄积以及整个胰腺组织坏死、腺泡细胞空泡化现象,发挥抗炎、降脂的作用[25]。以上研究虽未明确指出从脾论治,但鉴于脾虚和浊毒贯穿HTG-AP疾病全程,临证使用的诸方皆有健脾消脂、化浊解毒之意,已经蕴含了从脾论治HTG-AP的治疗理念,上述研究从基础和临床两个层面充分证实了从脾论治HTG-AP的科学性及有效性,这为HTG-AP的治疗拓展了新的思路。
4 结语
HTG-AP发病机制尚未明晰,其急性期和恢复期的管理策略核心在于降脂,这对于减少HTG-AP的并发症、死亡率及复发率都极为重要。中医学提倡“未病先防,既病防变”,本团队基于中医理论和现有研究认为脾虚失运,散精失常,蕴郁生浊,酿浊化毒是HTG-AP形成的重要机制,即“脾不散精、浊毒内生”为HTG-AP核心病机,且脾虚与浊毒两者互为因果,相互为害;是故治病必求于本,宜从脾论治,打破“脾虚-浊毒-脾虚”的恶性循环。因此,在浊毒已成的急性期则重在化浊解毒,兼顾健脾以助膏脂之运化;在浊毒既祛的恢复期应重在健脾消脂,既绝浊毒内生之源,又除脾虚生脂之患,从多角度、多维度干预HTG-AP进展和预防复发。中西医结合防治HTG-AP是未来发展的趋势,这对于HTG-AP的急性期治疗和恢复期管理都具有重要意义,目前关于从脾论治HTG-AP的临床与基础研究有待进一步深入探究,今后应加强急性期和恢复期的病机特点和方药研究,为中医药从脾论治HTG-AP提供更多的证据支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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