国家《“十四五”规划和 2035 年远景目标纲要》 提出，推动中医药传承创新，坚持中西医并重和优势互补，大力发展中医药事业^[1]。中西医结合是中国医学的特色和优势，中国中西医结合事业的主要奠基人和开拓者吴咸中院士指出：“把中西医结合分成兼容并用、优势互补、结合创新三种不同的形式或阶段。实现结合创新是高层次中西医结合的目标，不但要实行中医理论与现代医疗实践相结合，也要采用实验研究方法阐明中医理论的内涵，进而在理论上有所发展和创新。作为中西医结合的探索者，必须有长期奋斗的思想准备，不能浅尝辄止，半途而废；既要有坚持中西医结合的良好愿望，也要科学地确定研究方向，选好切入点、结合点、突破点，以便系统地积累经验，集腋成裘，逐步实现结合创新的目标”^[2]。

中西医结合外科的发展，是中西医相互学习、相互兼容的结果，是认真继承与不断发扬的结果，也是临床实践与实验研究密切结合的结果^[3]。作为全国最早开展中西医结合治疗急腹症 （包括胰腺炎等）的单位，大连医科大学团队有 60 余年厚重的发展积淀，团队长期致力于急/慢性胰腺炎、胰腺炎-癌转化，以及中西医结合防治等研究，构建了国际先进的 SELECT 中西医多镜组合微创诊疗一站式平台、整合组学技术平台及防治胰腺疾病的特色中药复方研发一体化技术平台，系统诠释了胰腺炎病机演变的现代生物学基础，创新胰腺炎中医理论新内涵，研发创新特色中药和早诊试剂盒等。

1 中西医结合外科临床研究的策略与思路

任何创新总是与先进的科学思维相联系的，没有辨证思维作指导，再多的实践经验，再好的实验数据，也难于发挥创新的作用。兼容中西医两种医学的思维方法很可能比解决一两个具体诊疗问题更重要^[3]。随着中西医结合外科临床研究的不断深入，中西医结合的切入点呈现多样化，主要体现在 6 个方面：病、证、理、法、方、药。

本团队在前辈们总结的经验和研究探索的基础上^[4-6]，在研究策略方面，注重辨病与辨证相结合，围绕优势人群、优势病种、优势方案三个层面，紧抓重大疾病的防治，从中医法理入手，构建体现中西医结合特色的诊疗模式及评价方法；在研究思路上，长期开展中西医协同攻关，多学科交叉融合，搭建整合组学技术平台与临床大数据平台，从而实现 “后效验证，全程论证”^[7]，打通中西结合外科临床研究“从临床中来，到临床中去”的全闭环路径。

2 如何结合关键点开展中西医结合外科临床研究

2.1 病证结合，紧抓临床瓶颈问题，以重大疾病的预防、诊治、疗效评价为切入点

《黄帝内经·素问· 至真要大论》有言：“气有高下，病有远近，证有中外，治有轻重，适其至所为故也”，这是“病证结合” 诊疗基本思路的雏形。病、证关系研究是当前中西医结合研究的热点和关键^[8-9]。辨病（现代医学诊断的“病”）与辨证（中医证候诊断的“证”）相结合临床诊疗体系的建立，是中医学“传承创新”的重要途径^[10]。在自然条件下，尽管“病本难知”，但临床医家深知疾病“发则可辨”，并且可以“因发知受”，探测病因，并以之预测病情，判断疾病预后和转归^[11]。在普通外科疾病的诊治中，往往可以看到相同或相似的病因可能出现不同的临床表现；相同的手术打击，术后很可能表现出不同的恢复过程，这些情况很可能是由病人不同的抗病能力与反应态势决定的^[3，12]。

以重症急性胰腺炎（SAP）研究为例，SAP 一直存在“三高一长”的治疗难题，即病死率高、并发症发生率高、医疗费用高、住院时间长。大连医科大学附属第一医院急腹症团队是我国最早开展中西医结合治疗胰腺疾病的团队之一，围绕以上临床问题及中西医协同诊疗模式技术优势，本团队总结 60 余年中西医结合治疗急性胰腺炎的经验，历经 16 年研究与实践，将中西医结合学科关注的优势病种的预防、诊治、疗效评价等作为中西医结合外科临床研究的切入点，紧抓临床问题的瓶颈技术。通过系列研究，系统诠释了胰腺炎重症化病机演变的现代生物学基础，并利用整合组学平台筛选出系列 SAP“脾痈”病机演变早期预警诊断标志物，明确 SAP 具有特征性肠道菌群表型，发现一系列 SAP 及合并症早期预警生物标志物；依据急性胰腺炎病因和个体化差异，从“痈”立法，病证结合，采用不同的多元化微创外科技术及自主研发的中药复方制剂， “四药五镜”结合，分三期辨证施治。

本团队针对 SAP 转归，从整体观出发，从动态辨证观考虑，揆平度衡，取正守中，为患者建立最优的平衡状态。不仅重视疾病病机的传变转化，而且重视治疗的应变而动。基于“未病先防、既病防变、瘥后防复”，主张未病之先，应防患于未然；既病之后，又要防止其继续传变；病愈之后，防治复发。对所属重点研究疾病开展多维度、多层次的系统性研究，创建多维融合治疗技术体系。针对 SAP，采用病证结合，分期施治^[13-15]，1）初期：以“消”为贵，以清胰颗粒消痈清热解毒，针对胆源性胰腺炎联合内镜逆行胰胆管造影（ERCP）+胆胰子镜等，通畅胆胰管； 2）成脓期：以“托”为要，以通腑泻热解毒颗粒透脓托毒，外治采用超声内镜+腹腔镜+胆道镜等，通畅引流脓液，清除感染坏死灶；3）后期：以“补”为固，以芪归补益颗粒扶正固本、健脾和胃，联合腹腔镜+ ERCP+SpyGlass 祛除原发病；4）瘥后防复：针对胆源性胰腺炎，以清热利胆颗粒预防复发。此外，本团队已建立东北最大的胰腺疾病多中心专病数据库与生物样本库，基于规范化、结构化后的医院集成数据，可开展多中心临床研究以及动态监测病情变化，指导 SAP 治疗和预后。通过进一步探讨 SAP 进展与证候变化的“时-空”关联性，发现中医证候的动态衍变规律，阐释“辨证论治”对于阻断疾病进展和并发症发生的重要作用与优势，优化“既病防变”的研究新思路和新方案。

2.2 抓法求理，深入挖掘经典医籍，以中医理论创新为突破口

中西医多学科交叉要坚持主体发展与开放兼容相结合，赋予多种方式来呈现当代的需求；不仅要回归经典，还需要创新、延伸经典；积极运用现代多个学科的先进理论与技术成果，在现代哲学思想的指导下，不断揭示中医理论所反映的人体健康与疾病的独特认识和深层规律，揭示其疗效机制，使之产生质的飞跃^[16]。在中医的“病、证、理、法、方、药”中，“法”占有特殊的地位。“法”就是中医的法则，抓住“法”既可上溯求“理”，又可下达寻 “方”，从而在中医理论创新中寻找到突破口^[17]。本团队深耕中西医结合治疗急腹症领域，深入挖掘古典医籍，创新提出“胰脾同构”，围绕“通里攻下”法^[18-19]、 “肺肠同治”法^[20]和“从痈论治”法等开展了有关各法的代表方剂及单味药的系统研究。

抓法求理，理法相随，方证相应，理法方药为一体。1）在首届全国名中医白长川的指导下，挖掘古典医籍大数据，结合现代医学，对比胰腺与中医“脾脏”的古今解剖与生理功能，并对“胰腺”的中外翻译演进史进行溯源，提出“胰脾一体”“胰脾同构”的观点，即胰腺属中医五脏之“脾”，胰腺疾病可从 “脾”论治。如，使用“运脾七法”治疗糖尿病，从“脾痈”论治急性胰腺炎，从湿热滞脾、因滞而虚辨治胰腺炎-癌转化等^[21]。2）师古而不泥古，师心而不蹈迹。 《医宗金鉴·内痈部》将“脾痈”病机总结为湿热瘀血郁滞脾经，证候为腹胀咽干，小便短赤。SAP 临床表现为腹痛、腹胀、发热，病理表现为胰腺水肿、出血、感染坏死及胰周液体积聚等，具备“痈”之红、肿、热、痛及化脓等典型特点，结合“胰脾同构”理论，提出 SAP 即为“脾痈”新观点^[14]。3）基于“脂浊”理论，从高脂血症性胰腺炎的病因入手，探讨了其预防与治疗措施，将“脂浊”的概念从“痰浊”中剥离出来，作为独立致病因素^[22-23]。4）结合中医外科“痈”的证治理论，本团队创新阐释“从痈论治”SAP 新内涵，明确“热盛肉腐、化脓成痈”是贯穿 SAP 发病核心病机，从痈立法、分期辨治、中西结合、内外兼治，以消、托、补法指导 SAP 全程治疗，创建理法方药完备的“从痈论治”SAP 证治体系^[13]。

思路决定出路，创新决定高度。当代中西医结合外科临床研究既要发挥传统的临床经验和辨证施治，也要结合临床实际（如疾病谱变化）和现代医学检测的病理指标，“以法为突破口，抓法求理”。本团队从胰腺实质、免疫细胞和肠屏障 3 个维度，系统解析 SAP“脾痈”病机演变的生物学基础。首次建立一种模拟体内微环境的胰腺导管上皮细胞与胰腺腺泡细胞共培养体系，证实急性胰腺炎胰腺腺泡细胞损伤继发于胰腺导管上皮细胞损伤。S100A9 作为胰腺导管细胞损伤关键因子，通过靶向 VNN/ NLRP3 信号促进细胞凋亡和炎症级联反应^[24]。新发现 3 种 S100A9 抑制剂（ID:0884-0014、3948-1191、3232-0780）可有效改善胰腺炎胰腺导管上皮细胞损伤。发现巨噬细胞促炎极化及 T 淋巴细胞（Treg/ Th17、γδΤ等）介导的免疫应答失衡在急性胰腺炎重症化过程中发挥关键作用。此外，SAP 引起肠屏障损伤可诱发肠源性感染，肠道微生物群 DAP-NOD1/RIP2 及 BAX/Bcl-2/caspase3 信号通路进一步加重炎症反应和免疫反应，为中西医结合“菌毒并治”理论丰富了现代科学内涵^[25-27]。团队将中医的辨证论治方法从宏观推进到微观，提供新的科学依据，为“病证结合，辨证论治”注入新的活力，诠释新的科学内涵。

2.3 中西协同，多学科交叉融合，以中西医多镜组合微创技术创新为目标

交叉科学研究强调各个学科/领域间的汇聚融合，在解决一个科学问题的同时，创造或拓展学科视野，进而发展出共同的框架概念^[28]。中西医结合具有多学科交叉的历史，具有自然科学和人文科学的双重属性，多学科交叉融合是中西医结合外科临床研究发展的必然途径。不同学科之间、不同技术之间、理论与技术之间、自然科学与人文社会科学之间均可相互交叉。

打破学科、专业界限，整合不同学科协同攻关，已经成为开展重大研究的组织形式^[3]。中西医技术创新应取宏观之象，比微观之类，力求传承精华、守正创新。本团队组建国际领先的整合组学平台 （代谢组学、微生物组学、表型组学、单细胞组学等），建立世界领先、国内最大的人体内源性小分子代谢物质质谱数据库，基于整合组学平台筛选出系列 SAP“脾痈”病机演变早期预警诊断标志物^[29-31]； 基于微生物组学明确 SAP 具有特征性肠道菌群表型，首次建立血液样本中 NOD1 配体——细菌细胞壁成分二氨基庚二酸（DAP）的检测方法，并通过临床研究发现其作为胰腺炎重症化预警诊断标志物具有很好的预测价值^[27]；基于蛋白质组学筛选出胰腺炎重症化早期预警生物标志物——HTRA1、丙酮酸激酶、α-2-HS-糖蛋白和 S100 蛋白家族；筛选 Ckm、Sec14l3、AQP5、Sftpa1、Sftpb、γ-烯醇化酶作为 SAP 相关肺损伤的生物标志物^[32]。此外，本团队在国际上率先发现胰腺炎骨质疏松与琥珀酸代谢相关，构建中药新药效评价体系并筛选有效组方^[33]； 还建立胰腺炎-癌转化类器官技术平台和胰腺癌类器官库，发现胰腺炎-癌转化生物标志物并开发早诊探针。

团队总结近 60 余年中西医结合治疗急性胰腺炎的经验，依据“从痈论治”理论，结合现代医学多元微创诊疗技术，在国际上首次提出“SELECT 中西医多镜组合微创诊疗”重症急性胰腺炎的新概念——SpyGlass（经口胆胰子镜）、ERCP（十二指肠镜逆行胆胰管造影）、Lparoscopy（腹腔镜）、EUS（超声内镜）、Choledochoscopy（胆道镜）、TCM（中医药），开创中西医优势互补、内外科协同诊疗、软硬镜联合应用的新模式^[13，34]。搭建最先进的微创外科一体化智能杂交手术室，形成“外科急诊+急危重症中医加强监护单元+一体化手术室+中西医结合病房”一站式救治体系，实施同一个团队、同一个时间、同一个空间、同一次麻醉、同一个体位的“五个一”工程，根据具体病情量体裁衣，精准施治，为患者提供最安全最优化的诊治方案。依据“SELECT”理念和一站式诊疗平台，团队成功救治大量 SAP 患者。牵头成立全国 SELECT 联盟，目前包括东北三省一区、华东、西南等区域，涵盖全国一百余家医院，保障医院与医院、医院与患者间无缝连接，实现区域内 SAP 患者零障碍会诊、转诊，真正体现“以人为本、生命至上”的理念，切实解决 SAP“三高一长”的救治难题。

陈凯先院士曾提到“病证结合的研究过程，是在临床实践过程中凝聚思想共识，从简单的中西医诊疗技术方法和药物的联合应用上升到科学内涵的理论阐释、深度融合，最后应用于疾病治疗的一种新型临床诊疗模式，最终目的就是切实提高疗效。”^[35]而这种“新型中西医结合病证结合诊疗体系” 将整合现代医学诊断、中医传统辨证论治方法、中医证候辨识现代辅助诊断设备等方法和指标^[36]。陈香美院士非常重视学科交叉融合，提出中西医结合实践创新，包括用大数据解读中医的精准性，实现对疾病不同阶段的精确分类，找到“病-证-期”的精确对应规律；以中医整体观及辨证论治理论为原则，集成人机交互、知识图谱、NLP 技术、区块链和云原生等新技术，打通中西医结合“科学-技术-产品-产业”的新路径，加速中医药传承创新发展、真正实现中西医结合精准诊疗^[37]。本团队搭建胰腺炎专病大数据平台，同时联合四诊仪与“声音-经络”中医体质诊断仪，采集传统四诊信息与现代医学检验结果，以医疗大数据筑基，建立真实世界疾病模型，为辅助诊疗平台赋能，推动“病证结合”共识化、规范化、指南化。从而使临床研究贴合临床实践，使其从 “整体有效”的验证，到“量体裁衣”式的契合^[38]，让临床数据成为推动中西医结合外科临床研究的新质生产力。

3 结语

传承不泥古，创新不离宗。王琦院士曾提到“现代中医的发展，离不开中医的人，更离不开中医的魂。”而当下中医结合外科临床研究高层次发展同样离不开“魂”和“人”，一是守正传承之魂，与时俱进创新实践之魂，兼收并蓄博彩中西之魂；二是国际视野引领学科之人，融汇中西贯通古今之人，患者至上疗效为先之人。随着中西医结合外科的不断发展，我们已经见证了这一领域在临床实践和科学研究中取得的显著成就。面对未来，必须继续深化对中医理论的现代诠释，加强中西医技术的融合与创新，推动多学科交叉融合，以实现更高效、更安全、更人性化的医疗服务。

参考文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