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25年农历八月二十八，吴咸中生于一个满族知识分子家庭。1948年从沈阳医学院（现中国医科大学）毕业后，师从著名外科学家虞颂庭教授，在天津市立总医院外科工作，31岁时即被任命为外科副主任，以普通外科和血管外科见长。1959年，毛泽东主席号召“西医离职学中医”，他义无反顾地报名参加了“西医离职学习中医班”。学习期间，吴咸中就中西医结合治疗急性阑尾炎、急性溃疡病穿孔和急性肠梗阻等疾病的中西医结合治疗进行了大胆尝试。在学习结束时，他已是“学中医而探骊得珠者”，荣膺以卫生部李德全部长名义颁发的唯一金质奖章和荣誉证书。为期2年半的离职学习使中西医结合融入了吴咸中的整个生命，同时也由此成为我国中西医结合急腹症学科的开拓者和奠基人。

1 首创中西医结合急腹症学科

1.1 创立中西医结合急腹症辨证诊疗体系

这个体系包括两个现代医学前提，即准确的西医辨病和中医辨证。对疾病做出正确的诊断，包括对病理类型和轻重程度作出评估，并对疾病发展趋势作出预判；并用中医辨证方法（包括八纲、脏腑和病因病机辨证）对于病情较复杂或病期较长的病例进行分期、分型，依此作出个体化的诊断，为提高疗效提供依据。中西医结合诊治急腹症的主要特点在于在中医学传统的辨证基础上，结合每类急腹症的具体情况，参照西医学的病理解剖及病理生理学知识，进行了分型与分期的研究。充分发挥中西医两法之长，创立完整的中西医结合急腹症诊疗体系，实现外科急腹症诊疗的新变革。

1.2 创立急腹症的中医病因病机与治疗大法

吴咸中将急腹症常见病因分类为“气、血、寒、热、湿、食、虫”，与古代医家六淫致病的“风、寒、暑、湿、燥、火”相对应；总结了“急腹症治疗八法”，即通里攻下法、活血化瘀法、清热解毒法、理气开郁法、清热利湿法、健脾和胃法、补气养血法和温中散寒法，是《伤寒论》中“汗、吐、下、和、温、清、补、消”八法的补充。极大推动了急腹症中西医结合的发展。

1.3 继承与创新相结合

吴咸中始终注意把继承、创新有机地结合在一起，以实现中医与西医的结合、医学与药学的结合、传统方法与现代技术的结合。在20世纪70年代初，B超、纤维胃镜及十二指肠镜在国外刚刚起步，吴咸中敏锐地感知这些技术对中西医结合的重大价值，立即派鲁焕章到日本学习，并引进了相关设备器械，并在国内加以推广，使中西医结合诊断达到先进水平。通过应用十二指肠镜进行胆胰管造影和引流联合中药清解灵治疗急性重症胆管炎（ACST），使这一困扰肝胆外科的危重性疾病的病死率由当时的20％左右下降到2％左右。这项工作可以说是中药、手术和微创技术三种治疗方法的完美结合。

2 首倡“以法为突破口、抓法求理”的中医理论研究思路

2.1 “抓法求理”，开展中西医结合急腹症机制研究

中医的理、法、方、药是一个统一的整体。吴咸中指出在中医的理论研究中，以在“理”指导下的治疗法则或方药是否有临床效果为准则。即“方在法中，法从证出”，“法”要受“理”的指导，而“法”又直接指导处方用药，所以对代表“法”的方剂或药组进行实验研究，不但能阐明中药的作用原理，也便于向上推断“理”的实质，故以代表“法”的方剂或药组为主要研究对象，可能是探讨中医理论研究的一个突破口。用“抓法求理”所获得的研究结果，不仅为中西医结合治疗急腹症提供了一定的理论依据，而且在阐明中医理论、丰富现代医学治疗方法等方面都有着重要意义^[1]。从20世纪70年代中期以后，中医治法的研究已成为全国中西医结合研究中最活跃的领域之一。“抓法求理”的研究思路一定程度上阐明了中药的作用机制，也为提高中西医结合的理论水平提供了科学依据。

2.2 急腹症“八法”深入研究

一直以来，吴咸中团队对通里攻下法、活血化瘀法、清热解毒法、理气开郁法的代表方剂和药组进行了长期的实验研究。其中研究最多的是通里攻下法和活血化瘀法^[2]。通里攻下法是荡涤胃肠、攻实祛瘀及泻热逐邪的一种治疗方法，常用于温热病及危重病的治疗。自20世纪60年代初期起，根据急腹症出现的功能障碍、梗阻、感染及血运障碍等不同的病理变化，或单用下法，或与其他治则共享，辨证施治，形成了一套完整的治疗常规。在不断改进下法临床应用的同时，我们也对下法的作用机制进行了深人的研究。在急腹症的发展过程中，各脏腑之间的传变更替亦有一定规律，吴咸中以中医“六腑以通为用”的学说作为认识急腹症发生、发展及指导临床治疗的枢纽。中医学认为：六腑的生理功能特点是“传化物而不藏”，实而不满，动而不静，降而不升，以通降下行为顺，滞塞上逆为病。任何病因引起其通降失常，就会出现以痛（腹痛）、呕（恶心呕吐）、胀（腹胀）、闭（大便秘结）及热（体温升高）为主要表现的六腑功能失常的症状，简言之即为“不通则痛”。吴咸中主持的“通里攻下法在腹部外科疾病中的应用与基础研究”课题获国家科技进步奖二等奖，可以说是“抓法求理”科研思路的典型代表^[3]。

2.3 通里攻下法的“胃肠效应”“腹腔效应”和“整体效应”

通里攻下法的药理作用多样，包括“通结燥屎、下火退热、通腹平喘、下血宁血、利胆消黄、攻水逐饮”等。多数医者仅用其机械通便清阳明之热。20世纪90年代初，随着急腹症研究的逐步深入，人们对肠源性内毒素血症和肠屏障有了进一步认识，为下法对肠源性内毒素血症的防治作用勾画出一个初步的轮廓^[4]。从机械性的导泻通便，到清解腹腔炎症和肠道内的抑菌减毒，再到增强肠黏膜屏障功能以及对肝肺等免疫活性细胞的保护，使下法对急腹症应用达到由“胃肠效应”到“腹腔效应”最终产生“整体效应”的效果。防治肠源性内毒素血症则是这一多靶点的综合体现^[5]。吴咸中指出通里攻下法的这一作用“是当前腹部外科甚至其他危重患者治疗中的一个关键问题，值得集中力量进行深入研究”。通里攻下法的临床与基础研究丰富了“六腑以通为用”“肺与大肠相表里”等中医理论^[6]，揭示了中医“釜底抽薪、急下存阴”治法的科学内涵，提示了内毒素（LPS）可能是“肺与大肠相表里”的介导物质，并突破了《伤寒论》应用大承气汤应“痞满燥实坚俱备”和小承气汤“小试其间”的约定，在急腹症阳明腑实证的早期即果断应用峻下、急下通里法，疗效最著，并拓展了“伤寒下不嫌迟，温病下不厌早”的临床经验，这对中医学的理论和实践也是重要贡献。

3 推动中西医结合向高层次发展

1978年全国科学大会之后，科技事业发展的外部条件有了明显改善，但一些人以解放思想为名，试图否定中西医结合的必要性和科学性。1980年，卫生部提出了“西医、中医、中西医结合三支力量长期并存，都要大力发展”的方针。吴咸中明确提出，中医、西医和中西医结合这三种力量，不应该是魏蜀吴，鼎足三分，而应是海陆空，协同作战^[7]。他认为中西医结合必须适应新形势，大力采用现代科学技术，加强基础研究，提高临床疗效，体现出既优于单纯西医，又优于单纯中医的独特优越性。1990年，吴咸中在《医学与哲学》发表了题为“在高层次下开展中西医结合”的文章^[8]，认为高层次中西医结合四个基础条件已经具备：1）通过20多年的探索与实践，已经积累了较为丰富的研究经验，形成了较为稳定的研究基地，培养与造就了一批高级中西医结合人才，从主观上具备了开展高层次研究的能力；2）随着新的诊断与治疗仪器的引进，新的实验研究手段与方法的掌握，从客观上具备了开展高层次研究的条件；3）研究生制度的建立，中西医结合硕士与博士研究生的培养，发挥了以老带新、以新促老的积极作用，推动了中西医的交叉，促进了临床与基础的结合；4）中国中西医结合学会的成立，为广大中西医结合工作者建设了学术交流的平台。因此，吴咸中不失时机地提出高层次中西医结合临床的三项标准：1）采用先进的诊断技术，作出明确的定位、定性及定量诊断；2）采用中西医结合治疗后，取得优于单用西医或中医的治疗效果；3）通过临床及实验室指标的动态观察或实验研究，能说明其疗愈机理。

吴咸中指出高层次中西医结合要做到医、理、药的系统结合：从临床治疗、剂型改革（包括有效单体的提取）到机理探讨，形成了经得起重复的较为系统的科研成果；要在“难病”治疗中发挥中西医结合的优势：如在肿瘤、心脑血管疾病、难治性消化系统疾病、胶原病、免疫缺陷及自家免疫性疾病等的治疗中出现的中西医结合成果及正在进行的科研课题。要在理论研究上有所突破：如对中医法与治则、针刺镇痛机理及中医“证”的实质探讨等。在吴咸中的倡导下，高层次中西医结合在全国范围得到进一步推广。

4 加强横向联系，倡导跨学科、多中心科学研究^[9]

高层次实现中西医结合的战略目标，吴咸中非常重视各临床科研单位与大专院校的优势互补作用。1998年，他在全国较早创立形成了“一所三校”（天津市中西医结合急腹症研究所、天津医科大学、南开大学、天津大学）的科学研究联合模式，实行“兼容、开放、联合”的发展策略，成为中西医结合事业的发展平台，在全国起到示范作用。他以亲身领导的中西医结合急腹症研究所为基地，带头实践。由于他的睿智和胆略，这个研究所已成为全国中西医结合领域的佼佼者。仅“七五”和“八五”期间，就承担市级以上科研课题13项，9项科研成果获得部、市级奖励。

在解决了一般性急腹症的中西医结合治疗后，他提出加强难治性疾病的研究。重型急性胰腺炎经过早期积极通里攻下减少胰酶血症和内毒素血症，中期以清热解毒和活血化瘀法减少脓毒血症和由内毒素介导的细胞因子过度分泌造成的多脏器衰竭，对有适应证的患者适时手术治疗，病死率由过去的30%~50%降至10%左右，明显优于国内外其他报导^[10]。以通里攻下为主的治疗方法极大改变了急腹症引发多脏器衰竭高病死率的状况^[9]。通里攻下中药能有效清除体内尤其是肠道内的细菌和内毒素，保护肠屏障，平衡免疫，防治多器官功能不全综合征的发生^[11]。

5 荣誉与传承

“殚心竭力半世纪，中西结合一目标”是吴咸中院士坚守中西医结合事业的真实写照。几十年来，他和他主持的临床与科学研究获取了诸多奖项和荣誉，其中包括国家科技进步奖、中国中西医结合科学技术奖、天津市科技进步奖等。尤其称道的是，为表彰他将毕生精力投入于中西医结合事业的创建与发展，吴咸中院士被授予中国中西医结合学会特殊贡献奖和中国中西医结合学会终身成就奖。

吴咸中1996年荣任中国工程院院士，2009年被授予首届“国医大师”称号，2007年由天津市政府授予“天津市重大成就奖”，2019年被授予“全国中医药杰出贡献奖”。1980年，为了表彰他在促进中美学术交流方面的贡献，美国肯塔基州州长向他颁发了“肯塔基上校”证章和证书。1995年，台湾中华医学促进会会长陈立夫先生还特地书写条幅馈赠给吴咸中，以示敬勉。条幅中写道：“中医者，视人为一小宇宙，以阴阳五行之调整，以治其病也；西医者，视人为一机器，以自然科学之道，以治其病也。二者合，则医学全。”

吴咸中有众多学生，其中不仅有他名下的硕博士研究生，还有大量师从吴老的全国各地的弟子。这些人大多成为中西医结合外科的骨干，分布全国各地继续中西医结合事业。

参考文献